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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鞋。網上圖片
朵 拉
吃過午餐,香港作家站起來時說,剛剛才發現,我的鞋子開了嘴巴。
聲音倒是不徐不疾,像他一貫說話的語調,慢悠悠的彷彿沒有什麼事會是大事。說�茪S坐下來,把腳抬高些,給我們看。
這鞋的嘴裂得太大了,好像沒法繼續走呢。這回口氣有點失去信心。
三個受邀來演講的作家和主辦單位的領導午餐,兩個是來自香港和新加坡的男作家,還有從馬來西亞來的我。馬來西亞女作家不愧為女性,對逛商場購物的理由和原因特別敏銳,反應奇快,即刻建議,是否現在就趕緊去買一雙新鞋?
心裡得意自己的醒覺:下午就要演講,總不成穿一雙開嘴皮鞋上台吧?
新加坡男作家L,低頭仔細觀察香港作家的黑皮鞋。這雙鞋子看起來是好貨色,而且挺新,丟掉可惜。極有義氣的L決定不午休。我帶你去補鞋吧。他轉頭問我。你有午休的習慣嗎?要不要一起去?
一起出門是緣份,況且女作家心裡對剛才脫口而出的逛街購物言論稍覺懊惱。要求完美的人,總是非常在乎別人眼中的自己。鞋子尚可修補,為什麼要買新的?這下,不只不環保,還讓人誤會是揮霍分子。唯有犧牲午休,希望換回起碼一個名為「同甘共苦」的優點,給加點分數。這也是另一種修補。
熟悉路途的司機停車在街道拐角處,下車指給我們看。就那條巷子口。
三個外鄉人冒�茪p雨走去,果然有個補鞋匠埋頭在巷弄裡工作。
莆田老城的午休時間,街道上車少人稀,歲月在人們緩緩行走的步伐裡流逝,有些東西也在慢慢衰頹,最高也不過五六層樓的房子在明亮的陽光下顯得斑斑駁駁,周遭環境充滿滄桑和風霜,殘舊破落的景觀確實影響市容,也毫無吸引力,卻叫自90年代開始就和莆田結緣的海外來人生出親切感。
這是舊城,新區比較漂亮。最近幾年時常到莆田來的L彷彿在替莆田說好話。他說話的口氣也和當地人相似,叫補鞋匠同志。同志�荈礎槊恤和灰色長褲,坐在巷弄口轉彎角落的一個小小竹製的矮凳上,身邊擺�虒刉c用的各種工具和材料,他身後的牆上貼�荋X張「面試」「手機維修」「眼鏡批發價」的破損廣告紙,仔細一看,下邊都有一個往前走的箭號。這裡是天橋底下的一個小巷弄,人們都是路過。廣告紙上小小的釘子一個接一個,懸掛一包包不知收藏什麼東西的環保袋和塑料袋,更高處掛�茼n多把雨傘,地上一堆待補的舊鞋。這叫平時極少補鞋經驗的海外女作家詫異,通常鞋子壞掉,不管新舊,馬上就買新的,補鞋早就成了久遠的回憶。
上一次補鞋,已經是30多年前的舊事。在那之前,買鞋可是慎重其事,沒節沒慶不會特地穿新鞋,都在農曆新年前,才去買雙新鞋子。牌子少,鞋子選擇亦不多,卻也逛了甚久才找到合意的。既要真皮製作,還得價錢便宜,樣式且需合眼,單是三種條件,就夠花時費神,如果再加一個「好穿」作為終極目標,往往都是買雙拖鞋回來萬用。
那年的鞋子是珍貴物品,一雙走天涯。誰有兩雙鞋,就叫有錢人。不像今天年輕人花樣繁複,要求多多。那個時候根本不分運動鞋、逛街鞋、宴會鞋,任何場合都穿同一雙鞋。運動穿逛街鞋,逛街穿宴會鞋,宴會穿運動鞋,也不會有人見怪,無論是誰,皆一雙拖鞋到處去。反正,就那雙鞋,你不穿,那只有不穿鞋了。不要以為赤腳是稀奇事,曾經聽過更早的一輩,買了皮鞋,出門見親戚,或參加宴會,最後是兩隻鞋一邊一個,用一根塑料繩,穿過鞋帶,綁在頸項,掛在肩膀兩旁,不是當項鏈穿,而是有理由的。理由共兩個,一是,捨不得穿。皮鞋的價格太昂貴,一雙是半個至一個月的工錢,一世人打算就這一雙了,穿壞,一定不肯再花錢買。二是習慣赤腳走路,皮鞋穿上總要吃人的腳,一天皮鞋穿下來,不是腳的尾趾流血,大腳趾擦傷,就是腳後跟破皮,有時走到半路,還得尋一片藥布貼上才能繼續向前行步。老人肩上背�蚋躨c歎息,穿皮鞋比做工還慘痛呀!
這不是編撰的故事,是真實的現實。
物資那樣缺乏的年代,鞋子壞了,肯定要修補。許多家庭都保有那老大穿過,留給老二,老二穿破,再補一補,老三接腳穿,鞋底穿洞,再墊層底,繼續傳給老四行走天涯的傳統美德。
不管海內外,節儉本來就是華人的美德。然而時代進步,社會繁榮,補鞋越來越稀罕,這一代人有些根本沒聽過補鞋是怎麼一回事?
這回意外在莆田遇到補鞋事件,可能男女想法不同,也許國情不同?
許久沒有留意補鞋檔,幾乎忘記有補鞋匠這份職業的時候,補鞋匠又再出現眼前。特別注意補鞋匠穿的棕色皮鞋,沾染僕僕風塵,殘舊有年,起皺的皮紋正是歲月的痕跡,再看看我們三個旅人的鞋子,也都灰塵泥沙,如果鞋子可以說話,每一雙定有不同的身世和故事。
為了叫補鞋同志不必仰頭,三人都坐下來,分開在兩張矮矮的木凳和一張普通餐館用的塑料凳。同志看看香港同志開口的鞋。這馬上好。是普通話,但莆田口音很重。木無表情的他,利落地用刷子將鞋子刷乾淨,再拿了膠掃,掃幾下粘膠,用小鎚子敲敲幾下。好了。他抬頭。五塊錢。
香港作家付了錢就要起來。
等一下。L把他腳下沒開口的鞋子脫下,這雙鞋底幫我墊一層。
補鞋同志馬上處理,L轉頭問香港作家,你這鞋子還好好的,底下也墊一層,可以再穿一年呢!
香港作家沒加考慮,立馬點頭好呀好呀。
兩個沒有穿鞋的男人,和一個穿鞋的女作家在補鞋檔口說起文學來。
夏至以後,氣候炎熱,幸好今天下午有細雨有微風,三個作家在巷弄裡的小小檔口討論三國文學演義。
兩個男作家話題轉到散文詩,不寫詩的女作家只好找補鞋同志閒聊。
生意這麼好呀?真的很好奇,指�茪@地排長隊又堆高的舊鞋子問。
鞋子壞了就得補。單調枯燥的日子使得他的臉孔和口氣都平淡。
生活對他就是如此這般重複和無味的吧。
一共三十元。同志接過L付給的錢,把鈔票拉平摺好,小心翼翼收進錢包,埋頭繼續補鞋,不理香港作家和L在一旁客氣地把錢你推來我推去。L說我在新加坡,墊雙鞋底就要新幣十五元,這兩雙才人民幣三十元哪!實在太便宜!
下回你再到莆田,就把需要補的舊鞋都帶來吧。女作家開玩笑。期盼逛商場買鞋的安排雖然沒有實現,卻獲得生活中的溫馨體驗。有些記憶,在人生的旅途中稍縱即逝,幸好有個不期而遇的提醒,讓步履匆忙的我,在馬不停蹄奔波往返間停下來反省思考,下次鞋子壞了,不一定需要即刻丟掉,也許,還可以修補後再穿上,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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