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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琪
有一位文學前輩在寫給女兒的信裡,諄諄教誨說,煲湯比寫詩更重要,你可以不去寫詩,但你一定要學會煲湯。給自己,給你將來的孩子和丈夫煲一鍋營養靚湯比什麼都重要。
讀之心有戚戚也。
我想,文學前輩所言的煲湯,並不僅僅是指煲湯本身。也許是指平實和務實的一種處世態度,也是善待自己,善待身邊人的一種服務精神。所謂的服務精神,不僅是服務你所愛的人,服務社區,還有服務到你自己。我見過為了家人的舌尖享受,每天早晨5 點起來揉麵發麵包餃子蒸包子的女子。我也有見到請他剝一顆蒜,他就覺得是在付出辛勤勞動的男子。我也真見過油瓶倒了,都懶得去扶一把的男人和女人。
我有一天到一個女朋友家做客,午飯就在家裡自助火鍋,涮羊肉,涮白菜。她有一個15歲的小嬌女。她不願意拿筷子去碰生鮮的羊肉片,只吃母親給她涮好的肉片。意識到我的詫異,她高聲宣示說,我以後也不會去碰這些東西的。這輩子都不會。
我和她母親目光對視,無奈地笑笑。
我真心希望她好命,可以如貴族家庭的林黛玉薛寶釵那樣,遠離庖廚。偶爾做點女紅,縫個香袋,繡朵荷花,不為生計,只為討自己和所愛的人的歡喜。而大多數的人,被動和主動地在生活中一點一點靠近了生活本身。跌打滾爬,鼻青眼腫地,學會了生存的一系列必要的技能。
因為,即使尊貴如林妹妹寶姑娘那樣的大小姐,也有可能面對嘩啦啦大廈傾倒的那一天。如果想要活下去,還要活得在塵埃裡開出花來,她就要如我們這樣柴門小戶人家出生的女子一樣,每天數�茼陪酊熄r票,幾經尋覓和比較,知道在哪個角落可以買到最新鮮便宜的蔬菜,哪個超市可以買到物美價廉的雞蛋和豆腐,以及哪裡又可以買到打折的衣服鞋子等等。
我一直記得文學女神張愛玲說她白癡的程度。她不會劃火柴,也不會往瓶裡灌熱水,因為,從小到大,都是別人替她做的。她甚至不知道燈繩在居室的哪個部位,因為,她似乎也不用自己開燈。所以,後來,當她晚年自己獨居的那20年裡,她只吃超市供應的成品或者半成品食物。她的拖鞋也都是一次性的,一買就是一打。
就我自己來說,到現在為止,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削蘿蔔皮和土豆皮的時候,多少次削去了自己手指上的皮。我也曾因為纍纍不盡的家務,先是憤怒,後是沮喪到差不多準備放棄一切,坐在地板上發呆,甚至哭泣。可是,每次一個小時三個小時的放空之後,我都是自己乖乖地就範,向生存本身這個怪獸就範。拍拍塵土站起來,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我知道,自己還不算是最慘的那個。雖然,在切魚的時候,我切破過自己的手,但還不曾如我一個寫詩的女朋友那般,因為剁肉把自己的一截手指剁了下來。幸虧她當時的住地離積水潭醫院比較近,那裡的接骨技術最好,才沒有成為十指不健全的殘疾人。
很多年過去了,她和我說起此次事故的時候,眼神裡還有恐懼。可是,沒有辦法,她是女人,是母親,是妻子,她有女兒要養育,有老公要侍侯。當她成為新嫁娘的那一天,她也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她和我一樣,在燒壞了幾隻鍋之後,終於初步明白了一邊在讀小說,一邊在燒菜,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現在的她,已經是舉重若輕的廚房女神級別了。她在前陽台上種起了細香蔥、小辣椒,在後陽台上有3口陶罐。一罐辣白菜,一罐鹹鴨蛋,還有一罐醃蘿蔔。她的冰箱裡琳琅滿目,但井井有條,歸置齊整。為了讓家裡人吃上新鮮而不是冰鮮的魚蝦,她把金魚缸當作食魚缸,養幾尾魚一群蝦以備不時之需。更不要說煎炒蒸煮樣樣拿得起,放得下了 。
我經常開玩笑叫她生存大師。她也笑,說自己當之無愧,但受之有愧。因為,還有很多功課要做。中式糕點她基本上都會做,饅頭、包子、餃子、麵餅什麼的,她做得又香又快,超好吃。但西式的點心,比如烘焙蛋糕、餅乾、麵包什麼的,她還在學習過程中。學無止境,生有涯而學無涯。
她說,其實廚藝入門之後,樂趣也是多多的。世上有那麼豐富的食材,香料的品種之多,幾乎數不過來。一個廚藝精到的人,一定也是一個飽學的人,一個動手能力很強的人。因為,他需要博聞強記,還需要身體力行地實踐,執行,體驗無數次,永不停息。
所謂入得了廚房,上得了書房。在她的廚藝精進的同時,她的寫詩的才藝也在有節奏地進步。通向羅馬的道路有千萬條,解密人生的管道也有萬千條。她說,她對人性的認識是從農貿市場開始的。在和小農小販的討價還價之間,她學會了很多人情世故。她現在放眼一掃,就知道哪一張臉是善良誠信的,哪一摞青菜是新鮮的。似乎世界在某一天,在她面前豁然洞開,敞開了所有的生存密碼。
也因此,她寫的詩歌不卑不亢,有風過,有雨下,有人煙。而一個懂得拿捏煲湯火候的女子,她也一定懂得生活裡待人接物的進退與厚薄。有一天喝下午茶的時候,她感慨地說,人到中年以後,慢慢地喜歡清淡的輕飲食,簡單的日子,卻把時間和心力漸漸地移情到了詩歌裡。一個人如果沒有前面的大火煎炒,忙亂不堪的人生做底子,很難想像他會有足夠的智慧和經驗來體會現在的清淡口味,以及每日無所事事是如何的美妙。
前不久我重溫了一遍韓國電影《詩》。講一個60多歲的老太太開始學習寫詩。她和孫子一起住,她無意中看到社區裡有詩歌培訓班,她報名了。清風吹過樹梢的婆娑,流水的漣漪,她聽到了,看到了。詩歌的韻律在她的唇尖滾動,詩意漸漸充滿了她的心田。有人深夜哭泣,有人無辜死去,很殘酷的一部電影,卻因為詩歌的律動,讓人感動,依稀不已。■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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