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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彬
時下乃商品經濟時代，買與賣，比家常便飯還要普通。就我等小民而言，似乎沒有甚麼別的事，比買東西更值得用心了。成功的商人是這個時代的英雄，受到人們的頂禮膜拜，萬千民眾的另一稱謂，是消費者，他們以自己的需求、熱情和鈔票，滋養、供奉着這個時代及其楷模。
城市裡，車水馬龍、繁華似錦的地方肯定是商業街、商場、超市裡，一天到晚熙熙攘攘、人頭攢動。除此之外，這些年的十一月十一日，本是單身青年調侃出來的光棍節，也被商人改造成全民購物日，去年雙十一，舉國網購大熱，僅阿里巴巴一家電商，售出的商品總額就達五百七十一億元人民幣。
如今，人們已經沒有別的信仰，只有對物利和金錢的崇拜，除了買到打折品和便宜貨的幸福，人們已經沒有別的幸福。
按道理，消費者如此浩瀚、熱誠，應能激勵生產廠家和商人時刻關注市場需求，想方設法滿足市民，為消費者提供完善、周到的服務，消費者的需求滿足了，心情高興了，商家自然就有錢賺，就更有發財的可能。可事有蹊蹺，無時無刻不渴望發財的商人，有時卻不能供給良好的商品及服務，而滿懷希望來到市場尋購的顧客，許多時候得到的只是失望、困惑，甚至是羞辱。
先說鞋子吧。猶記得一九八零年初春，一個飄着細雨的早晨，當時在工廠就業的我，下夜班後走在街上，隨意進入一家商場，驚喜地看到一款新式涼鞋正在熱銷。鞋是用軟塑料做成的，鞋面為棕色，鞋底輕軟但很結實，與以前的硬塑料涼鞋相比，這款鞋不僅式樣美觀，而且穿上後不磨腳。我掏錢買下一雙，一穿就是三個夏季。三十多年過去了，那雙鞋之所以讓我懷念至今，是因為這些年來再也買不到那樣好的涼鞋了。近些年，市場上的涼鞋多用人造革鞣製，做成皮鞋式樣，前後不露腳，只在中間留有一些孔隙，透氣、涼爽性能遠不如以前的塑料涼鞋。製鞋工業的設備、工藝肯定更新了多次，可企業主和經銷商對消費者的真實感受與需求了解嗎？
再說原子筆。不知別的寫作愛好者喜歡用甚麼樣的筆，抑或都已直接在電腦上敲字、徹底告別了紙和筆？我多年的習慣是文章都要在紙上起草第一稿，修改第二稿，然後再往電腦上敲字，起草和修改時用的都是原子筆。這種筆的好處是不像鉛筆還得削，也不像鋼筆還要吸墨水，一根原子筆芯至少能用一周時間。常寫文章的人都知道，寫作時最怕思路被瑣事打斷，一旦中斷，再想連上要費很大力氣，原子筆能確保我在寫作時全神貫注，無須旁顧。可這幾年，我發現原子筆很難在市場上買到了，現在的筆多是碳素筆，裡面也裝有一支筆芯，但這種筆用不了幾天，就不出水，寫不出字。我買過多種牌子的碳素筆，極少有耐用的。嘗試過用這種筆代替原子筆寫作，每次不僅失望，且大為苦惱。
前兩天，我又去一家商店買原子筆，售貨員找了半天，才找出兩枝，再要筆芯，幾個貨架翻遍了，也沒找出一枝，然後來了一個業務主管，說現在的廠家和供貨商嫌原子筆利潤小，產量銳減，貨源稀少，過幾天商店進貨，原子筆和筆芯也許有，讓我到時再來看看。
半月前，一股冷空氣令天氣驟冷，我想起該給自己添件風衣。一天午後，來到一家品牌服飾專賣店，售貨員推薦了幾款，我都不喜歡，正欲離開，忽然從一串衣服裡看見一件灰色風衣，拿出掛在較高處的衣架上，我退後幾步，仔細端詳，覺得不錯，當然如果是卡其色會更好，問售貨員，回答說這款衣服只有兩種顏色，黑和灰。我猶豫着，想到城市那麼大，商家賣場那麼多，也許別處有卡其色。走出此店，我坐公交車來到本城最大的商業圈，這裡呈品字形聳立着三座服裝銷售大廈，從下午四時一直逛到七時，腿都累酸了，眼都看直了，就是沒有找到我想要的風衣，只好回家。隨後的四五天，有空我就跑商場或超市，還打車到位於城東的萬達購物廣場，均大失所望。沒有辦法，只好到先前那家專賣店，買下那件灰色風衣。第二天是星期一，早飯後穿上風衣要去上班時，忽然發現衣服左側口袋上方的商標字母太大，讀音也不好聽，便把衣服脫了。待下班回到家裡，再次穿上風衣試鏡，怎麼看都覺得那商標彆扭，甚至可笑。如何是好呢？琢磨良久，最後打算找人將商標取下，換上一個拉鏈。
於是，帶上衣服來到幾天前逛過的大型商業圈，其中一座高樓的地下一層，專門經銷紐扣、拉鏈等服飾材料。在密密麻麻的上百家攤檔前，我想總能找到與風衣相配的拉鏈吧。不料想，人家這些攤檔均以批發為主，對我這樣只買一兩件商品的顧客，攤主十分生硬、冷漠。一中年商販看我不像來批購貨品的，鼻孔朝天，都不願理我；一名三十來歲的商人，不耐煩聽我的需要，連說沒有、沒有；還有一更年輕的攤主，甚至嫌我打擾了他正從平板電腦上看電視劇。用去一小時，好不容易選了一條顏色接近的拉鏈，上到一樓，找人換風衣商標。問一女商販修衣服的裁縫在哪？裁縫攤其實就在她右側十幾米的地方，可她卻不肯明示，一臉的漠然和冷淡，害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忍受着百般不快，我坐在那裡，看裁縫將我風衣的商標取下，換上拉鏈。這樣一換，衣服看着順眼多了。
拿着改好的衣服，走出商場，我心裡沒有歡欣，多是沮喪和鬱悶，將這些天的種種見聞連結起來，我想了許久。
商場是時代的萬花筒，是最有代表性的標誌場所。商場的熙攘和熱鬧，購銷兩旺的紅火景象，都掩蓋不住這裡其實是一個充滿商人利益盤算的冰冷之所。今天生產商和經銷商已能壟斷市場，構建時尚，製造需求，以賺取最大利潤。他們已經可以主動廢棄、拋離一些平實、耐用的商品，將它們作為過期貨物和舊時代的東西打入冷宮，轉而生產一些外觀漂亮、消耗快、利潤高的商品投放市場，美其名曰商品更新換代，而消費者只好被動地接受這一變化。一切都是圍繞着利潤計算的，廠家和商人都甚少考慮消費者的感受和願望。即使這樣，有些商人還挑選顧客，對可能帶來豐厚利潤的大客戶，他們畢恭畢敬，滿臉媚笑，生怕接待不周；而對一般消費者，他們有時打心眼裡瞧不起，還看不上你兜裡那點錢，送上門來還不樂意賺呢。
商業化大潮席捲全球，商人意識和價值觀已有氾濫之勢，其中隱患不少。一百五十年前，法國思想家托克維爾就寫道，有些商業繁榮的社會裡，人們只關注個人利益，每個人都僅考慮自己，公共品德被窒息。人們原先就傾向於自顧自，現在彼此更加孤立，人們原先就彼此凜若秋霜，現在幾乎凍結成冰。顯然，這樣的社會不是一個健康的社會，我們應該提防過度商業化對公眾德行和心態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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