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野秋
細數起來,孔子肯定是中國歷史上最風光的人,同時也是被誤解最深的人,此外還是活得最累的人。
先說他的風光。二千五百多年以來,被中國人時常掛在嘴上的,非他莫屬。當英雄的和當強盜的,不管真心假意,都會對他磕頭。無論是皇帝老子,還是美女佳人,只要退出歷史舞台那就算真退了,轉眼了無痕跡,唯有這個生前只做了幾年大司寇就下了台的官兒,仍然風光無限。他生前大多數時間只是個教書匠,雖然教出了七十二名賢人,但一直沒有先富起來,以致於被後人總結出「百無一用是書生」的教訓。除了做教師,就是當說客,有點像今天的策劃大師,遊走於戰國諸雄之間。又由於他不像當下的策劃大師們那樣可以左右逢源,他只偏愛齊國魯國,所以常常處於危險中。而且在非市場化的時代,他的那些點子也變不成票子,所以死時寂寞,他的風光和地位都是死後謚封的。
再說他的被誤解。按道理一部《論語》足以讓孔子立於萬世,但恰恰是這部一萬多字的書,讓這個老夫子成為後人研究的難題,連最基本的白紙黑字都被解讀成截然相反的意思,看看今天的各種翻譯本,就知道老先生的這本書被謬讀千年,尤其是讓他成為「女子與小人」最痛恨的人。這種字面上的誤解倒也罷了,最麻煩的是在不同的時代被人拿出來鞭屍,一旦有甚麼國勢衰微,困厄臨頭,大抵都要算到他的賬上,因為從人文根脈上梳理,一般都會梳理到他那兒去。到當代還落下個「孔老二」的稱謂。個中酸甜苦辣,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地下有知?即使知道也說不出來了。
在風光和被誤解之後,孔子累了,在市場經濟的大潮下,尤其累。這幾年突然一股腦地國學熱,而且主要是孔子熱。《論語》以及它的註釋、解讀、心得,已經成為書店賣場裡最壯觀的一角。打着孔子名義的學校遍佈全球,如今影視劇也不甘落後,自然要分一杯羹。假如不是有廣電總局在那兒多管閒事地卡一道,我估計現在肯定是與孔子結伴而行了。無論怎麼弘揚孔子,我都是沒意見的,孔子成為偶像,肯定比秦始皇成為偶像要好一千倍。
但問題在於,我們今天是把孔子當商品用,而且是速食商品,像公仔麵一樣,甚麼時候想吃就泡上一碗。中國早在一九四零年就拍了《孔夫子》,後來台灣、香港和內地又陸陸續續拍了若干部關於孔子的電視劇和電影,但這些關於孔子的電影,有哪一部是抱着認真、嚴謹,甚至應該是虔誠的心態去拍的?還真看不出來。如果有的話,就不會讓我們不斷聽到雷人的話,導演胡玫教導我們:「我不會拍成主旋律的電影,我們需要藝術,但更需要票房。」演過孔子的周潤發教導我們:「我可沒讀過《論語》。」電影《孔子》投資方一位老總教導我們:「我們拍《孔子》最大的好處是不用宣傳,整個連宣傳費都省了。」類似的教導還很多,可見在這些「電影人」的眼裡,孔子就是他們的搖錢樹和聚寶盆。孔子生前沒掙到錢,死後卻還在替後人掙錢。你說他能不累嗎?在這種扎堆的商業化操作中,文化被金錢綁架,在所謂票房的上升中緩緩墜落。這是孔子的悲哀,其實也就是中國文化的悲哀。
米蘭昆德拉最著名的小說叫《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對於孔子而言,就是「生命後不能承受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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