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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 倩
長大的標誌之一就是，過年時大人不給壓歲錢了。大年初一上網，我看到有個朋友在日記中說道：過年回老家，親戚給我壓歲錢，我沒好意思要，隨口說：「不用了」。本以為親戚會再塞給我，沒想到他把壓歲錢收了起來。「其實，我是想要的。」最後這句話，引起了我的共鳴。我比朋友大幾歲，但是，我們心底都隱匿着一份相同的渴念─過年收到大人的紅包，紅包裡包的是錢，也是溫暖的祝福。
民俗家馮驥才先生在《花臉》中憶道：「做孩子的時候，盼過年的心情比大人來得迫切，吃穿玩樂花樣都多，還可以把拜年來的親友塞到手心裡的一小紅包壓歲錢都積攢起來，做個小富翁。」而豐子愷先生畫的過年發壓歲錢漫畫更是勾起人們童年的回憶：「昨夜新收壓歲錢，板方一百枕頭邊。大街玩具商量買，先要金魚三腳蟾。」小時候，住在筒子樓裡，每年剛進臘月，我就盼望着過年收壓歲錢的事。大年初一，穿上姑姑給買的新衣服，我跟着母親去給樓下的范奶奶拜年。范奶奶年過八旬，是樓裡年齡最長的老人。她很喜歡小孩，過年去給她拜年，她把我的口袋塞滿糖果，嘴裡吃着、兜裡裝着，鼓鼓囊囊的，然後，她緩慢地從大紅棉襖口袋裡給我掏紅包，或三十元，或五十元，全是嶄新的錢，取一張，鋥鋥亮，嘎巴響。拿着老奶奶給的壓歲錢，我高興得不得了，兩個小辮兒一甩一甩的，說：「謝謝老奶奶！」她的臉上綻着笑容，像一朵花那樣美。
拜年，一般先給歲數大的。從老奶奶家出來，父親帶着我去爺爺家拜年。爺爺家在前排樓上，十多分鐘便到了。進了爺爺家的單元樓，還沒到二樓，遠遠地我就甜甜的喊道：「爺爺，我來給你拜年了！快開門啊！」樓外面爆竹聲震耳欲聾，樓裡面迴盪着我的聲音。「爺爺，過年好！」見我來了，爺爺特別高興，他忙不迭地從裡屋給我拿糖果、甜點等。爺爺是高級駕駛員，逢年過節都有徒弟來送他土特產，他家的糖果都是上等的。嘴裡吃着糖果，爺爺讓我坐下，接着去給我拿壓歲錢。上小學的時候，爺爺給了，我就拿着，道聲「謝謝」，爺爺臉上樂開了花；升上中學後，爺爺給壓歲錢，我有些靦腆，覺得長大了，不能要爺爺的錢了，可心裡分明是巴望着要的。環顧父親的眼神，再看看爺爺執意要給，推讓幾下，最後還是收下了。回家的路上，心裡美滋滋的，因為我有了炫耀的資本。寒假結束開學的時候，班上的同學互相攀比，看誰過年收的壓歲錢多。這個時候，我會提高嗓門說：「我爺爺給我一百塊壓歲錢呢！」同學們「哇」一聲，瞬間投來灼熱的目光，我有種說不出的驕傲和滿足。爺爺工資較高，家裡孩子又少，他出手慷慨，我覺得倍有面子。其實，平日裡爺爺生活很節儉，在外人眼中甚至有些摳門，不吃好的，也不捨得添衣服，這使我非常感動。
後來，爺爺找了後老伴，過年的時候，再去給爺爺拜年，成為一件糾結的事情。後奶奶的小兒子也有個女兒，和我同齡，這樣爺爺就有兩個孫女了，我心裡很是不平衡。父親看穿了我的心思，說：「小孩兒家，別想那麼多！過年去拜年，該去就得去！」跟着父親去拜年，我徒生幾分忐忑與陌生，可是大過年的，只能將煩惱隱匿在心底。慢慢騰騰來到爺爺家，進門後，我說道：「爺爺過年好！」停頓一下，又說：「奶奶過年好！我來給你們拜年了！」說完，爺爺像過去那樣給我捧糖果吃，而我不能像過去那樣滿屋子「掃蕩」了，找蜜餞、糖果、蝦酥糖、高粱飴等。我手裡攥着爺爺遞給的糖果，不知往哪裡放，爺爺掏出壓歲錢，我猶猶豫豫，接過來，是說不出的沉重。小小腦子裡盛滿心事，臉上卻要佯裝出高興的樣子。那壓歲錢，握在手裡，像燙手山芋，我是說不出的惆悵。
從爺爺家出來，我們不繞道，去以前的老鄰居孫奶奶家裡拜年，父親稱呼「孫大娘」。孫奶奶是看着父親長大的，年初一去拜年，她很是熱情，誇我愈長愈漂亮。她喚着父親的小名，說不完的話，拉不完的呱，聊不完的往事，像一家人那樣親切。說起父親光屁股時的糗事，父親笑着說：「這些你還記着呢！我都忘了！」孫奶奶家收拾得很乾淨，雖然傢具都是舊的，當年學校發給職工的福利，但屋裡十分敞亮，給人清新的感覺。大人說話，我坐在沙發上嗑瓜子，她家裡的黑瓜子特別好吃。臨走的時候，孫奶奶塞給我壓歲錢，父親說甚麼也不讓要，來回推讓，我也說道：「謝謝奶奶！我長大了，不能要！」可孫奶奶執意要給，說：「過年了，給孩子的，給就拿着！」父親替我接過錢，等出門後，迅速把錢扔給孫奶奶，我倆跑開了，父親丟下一句話：「心意領了！我有空再來！」事後，我一臉納悶，為甚麼其他的老鄰居給壓歲錢，都會讓我收着，唯獨不收孫奶奶的。父親告訴我，孫奶奶過去給過我們很多幫助，「那幾年你和你媽的戶口在農村，你媽又沒工作，光靠我的糧票根本不夠用，孫奶奶把他們家的糧票勻給我們。現在我們生活寬裕了，不能再要她的錢了，我們得感恩。」聽到這裡，我心裡一陣溫熱。
如今，壓歲錢以幾何級數逐年上漲，很多人發出「孩子是過年、大人是過關」的喟歎，攀比之風等不良風氣潛滋暗長，導致壓歲錢變了味，老風俗走了樣。我上小學時，父親每月的工資才五十多塊，親友、同事過年給小孩發壓歲錢，最多不過二十塊，但是，壓歲錢所承載的情誼是沉甸甸的，也是讓人回味不盡的。
壓歲錢裡有愛，有悠悠歲月的饋贈，還有拱手傳承的家風。
最令我傷感的是，爺爺離世已經十年了─那個大年初一給我捧糖果、發壓歲錢的老頭再也回不來了。爺爺去世之前的那幾年，過年去給他拜年，我記得很清楚，他走路拄着枴杖，顫顫巍巍的，但仍打起精神接待我，給我發壓歲錢。那一刻，我徒生一覺回到小時候的想法，爺爺身體硬朗，我是梳着小辮兒的倩丫頭，滿屋子跑，找好吃的，全家人笑成一團。然而，這些只是做夢。
今年過年，我想起爺爺，不禁鼻腔發酸，一股濃烈的情愫湧上心頭，淚水竟滑落出眼眶。這是長大的孤單嗎？還是親情的飢渴、時間的無情？我說不清，也不想去探尋。壓歲錢，伴隨着我成長，而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美好的、純真的回憶，教給我的道理，我都將銘記，並在心裡綻放，吐蕊出愛的芬芳，馥郁一年又一年，只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其實，我是想要的。」想起朋友的這句話，我頓悟道：我們想要的哪是壓歲錢，而是比壓歲錢更珍貴的親情啊！壓歲錢是情感的通道，也是幸福的權利。這是微信「搶紅包」遠遠不及的禮物，一份愛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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