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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後代合唱團。 資料圖片
晨 風
春暖花開之時,兵團戰友魏芸卻告別了人世。消息傳來,知青荒友無不震驚,痛惜。
如此熟悉的人走了,頓悟命如流星。芸從發現癌症到去世,不過半年多,剛剛六十三歲。她的音容笑貌還閃現在眼前,人卻已化為一縷青煙,再也見不到那大大咧咧的神態,那雲山霧罩的侃山。
魏芸是將軍的女兒,卻低調樸素,無一絲傲氣。在兵團時,她快快樂樂,不修邊幅,辮子編得亂七八糟,衣服補丁落補丁,光了腳在泥裡跑,比工農子弟還皮實。幾十年後知青組團回連隊,個個衣着光鮮,只有芸芸穿着一身舊衣裙。她穿一雙發黃的塑料涼鞋,踩着爛泥路衝進村邊的玉米地,說要看看頭一天幹活兒的那塊地。在茂密的玉米地、廢棄成古董的拖拉機邊,她「啪啪」地按下了快門。 年過半百的芸芸,在幾乎被野草埋沒的西村中,尋找着青春。內心是奔放的,也是孤獨的。
兵團時期,芸芸對於敏感問題,一律三緘其口。看似粗放的態度中,有着政治上的分寸與精細,不似我等凡人,常因口無遮攔、亂看閒書而惹事生非。既然《唐詩三百首》都是禁書,她就乾脆身邊片紙不留。有時寫一小片字紙,也會小心地收到箱子裡去。我想,芸芸的政治分寸,難道是家教而來?芸芸愛音樂,看着歌譜,一首歌很快就能學會,還會譜曲。她有一副沙啞的嗓音,唱歌很有韻味。由於家教,她從小耳濡目染,有了音樂素養,還會彈奏鋼琴。
中年之後,魏芸參加了將軍後代合唱團,有時有演出會發信息告訴大家。一次,朋友在屏幕上找了半天,也沒找到芸芸,於是打電話詢問。芸芸說,我就在最後排的最邊上。朋友說:「好傢伙,百多人的大合唱,你那麼邊緣,怪不得看不見呢!」永遠低調,讓芸芸輕鬆。
我常想,作為將軍之後,真的很不容易!人們期待她要穩重端莊,要出人頭地,要升官發財,要成為社會精英,可惜這幾樣,芸芸一樣也沒有。出身給她的最大好處,就是當年軍區託人抽調她回北京上大學,成為連隊第一批工農兵學員。
芸芸當過最大的官兒,就是連隊家屬班長。家屬班由勞改就業職工老婆組成,刁婆子扎堆兒,哪能服一個年輕的女知青?於是成天搗蛋,把芸芸氣得掉淚,好在不久,她就回北京上大學去了。
芸芸大學畢業之後,進了國企當工程師。她穿着工作服,奔忙在車間與實驗室,業餘時間最喜歡看電影。每次見到,她都是一副興致勃勃,神采飛揚的樣子,似乎對這個世界永遠有無盡的好奇,總走在探索的路上。那時,眾多北大荒回來的知青,都在奔文憑,奔職稱,奔房子,生兒育女,個個身心疲憊。只有芸芸,似乎還停留在天真爛漫的少女時代,沒有發愁的事兒。 有人歎道,將軍的女兒,能比別人少奮鬥二十年!
其實,芸芸從出身得到的最大幫助,可能就是當了工農兵學員。在上升渠道多元化的中國,家庭背景的作用已很有限。尤其文革後,一代老革命淡出歷史舞台,他們的子女,也混於百姓之中。不少出身「高貴」者,早已混跡於「引車賣漿族」。走在北京街頭,一位滿臉滄桑的老漢,也可能有個顯赫的出身。
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芸芸上班的國企倒閉了,正當壯年的芸芸,也就下崗了,命運從此與草根無異。國企下崗工人每月只有微薄的生活費,買斷工齡也只有區區幾萬元。在等待退休的十幾年中,吃飯及繳納保險金,都是沉重的擔子。平民出身的下崗工人,能在社會上拳打腳踢刨食兒,看自行車棚,打掃衛生,擺地攤,什麼都幹。有人甚至水裡火裡拚命,鳳凰涅槃般地成了富人,從此改變了命運。可過於單純的芸芸,既不會在市井中刨食兒,更不會善待自己。
不久前碰到一位朋友。她十五歲進廠當磨工,四十五歲下崗,又去寫字樓當了十幾年清潔工,可謂辛勞一生。可年已花甲的她,依然頭髮烏黑,皮膚白皙,穿着時尚,精精神神。當年每月只賺三十多塊錢時,別的女工省下每一分錢養家,一塊糖也不捨得吃;她呢,卻常吃白煮雞蛋,喝酸奶,以此補養自己。衣服不貴,卻總是漂亮。北京很多平民女性,都會用很少的錢,經營出舒適、體面的小日子。可惜芸芸沒有這種本事,她大大咧咧,粗放地過着,並不懂得女人要愛護自己。
後來每次聚會見到芸芸,雖然依舊快樂,可衣衫破舊,臉色青黃,花白的辮子胡亂地盤在腦後。一望而知,她缺乏營養,也沒好好經營自己,且無人好好呵護。年過半百的芸芸,離過一次婚,沒有子女,長年照顧生活不自理的母親,日子顯然挺難。
芸芸是個愛熱鬧的人,聊起天來神采飛揚,可惜,本該走得最近的知青朋友,都因她的怪異,而對她敬而遠之。當很多知青靠奮鬥過上體面日子時,芸芸的清貧,卻是那麼刺眼。她似乎生活在遠離塵世的精神寶塔之中,不食人間煙火,根本不在乎世人的眼光,是驚異,還是鄙夷,與她無關。我欣賞芸芸的大氣與包容,卻希望她稍稍浸染些市井之氣,學一點小女人的本事,學會精明、細緻、溫柔、護己、持家。
芸芸後來的精神家園,很大部分寄託於將軍後代合唱團。那兒有與她同樣背景的朋友,每次跟團去全國各地演出,都是她的節日。芸芸對人輕信,本來不多的錢也曾被騙。以至於得了重病,沒有得到及時、有效的治療。短短的時間,就決絕地告別了人世。她去世前十來天,有戰友給她打電話,聽說她病了要去看,芸芸着急地說:「千萬不要來,我好了去看你們!」這是她留給朋友的最後一句話。
芸芸,記得你的樸素、快樂與大氣,記得我們曾經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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