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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奎斯自青年時期便飽覽群書，成為名家後亦從未放棄閱讀習慣。
雪 櫻
「像這樣細細地聽，如河口／凝神傾聽自己的源頭／像這樣深深地嗅，嗅一朵／小花，直到直覺化為烏有。」晚上睡前，聆聽一首詩，我已經形成習慣。這還要感謝「為你讀詩」微信公眾號，邀請各路名家，每晚朗誦一首經典詩作。黑夜降臨，遠離浮躁，把心靈攤開，細細地聽，慢慢地想，這種感受就像回到小時候，睡前聽媽媽講故事一樣，輕柔又溫暖。
讀詩，聽詩，寫詩，在今天，還有多少人能夠堅守？這是一個快得慢不下來的時代，詩歌也因此變得奢侈。然而，我心存感念，提醒自己不要忘記：文學之路，是從寫詩開始的。
16歲那年，我得了一場大病，坐在輪椅上，從此世界變得黯淡無光。依稀記得，他送給我一本泰戈爾的《飛鳥集》，長長短短的詩句，像一束光照亮我的心房。閒暇時間，朋友鑫帶着海子的詩集來找我，大聲為我朗誦，一首又一首。「孤獨是一隻魚筐／是魚筐中的泉水／放在泉水中」，「活在這珍貴的人間／太陽強烈／水波溫柔」，我心底的硬塊彷彿被什麼東西戳開，獲得從未有過的力量。多年後我明白，這是詩歌的安撫與親暱。
從那以後，我開始寫詩；然而，忘記從什麼時候起，我又遠離了詩歌。直到邂逅馬奎斯，他的《百年孤獨》幾乎被我翻爛，阿拉卡塔卡的那幢房子，外祖母白天講的荒誕怪異的故事，外祖父帶着他去見識冰塊，這些在我腦海中留下深刻印象。我癡迷於小說，像很多人一樣，迷戀馬貢多小鎮，儘管不能像蔣方舟那樣翻譯他的最後一部小說《苦妓回憶錄》，也不會有跟着總理出訪拉美的機會，我依舊心嚮往之。
伴隨了解的深入，我獲知，馬奎斯也是從寫詩開始的，格外驚喜。可以說，馬奎斯的成名離不開個人的才華，更離不開一個叫「石頭與天空」的文學小組。「如果沒有文學小組的幫助，我真不敢說我會成為作家。」他在與哥倫比亞作家門多薩對話中說道。中學畢業後，馬奎斯考入大學，學的是法律專業，但他不喜歡法律，最愛讀詩歌。每到星期天，他就乘坐裝有藍色玻璃窗的有軌電車，只花五分錢，就能從玻利瓦爾廣場到智利大街不停地兜風，在無軌電車上度過憂傷的下午，兜風中他唯一做的事就是讀詩，讀詩，還是讀詩，直到夜雨霏霏，華燈初上的時刻。光自己讀詩，還不滿足，他跑到咖啡館，隨便找個人陪着自己高談闊論，議論那些詩篇，如此的摯愛，叫人仰望。
偶然機會，他結識了哥倫比亞詩人組建的石頭與天空文學小組，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其中就有著名詩人聶魯達。談論文學，談論詩歌，經常喝得酩酊大醉。「每天晚上，我們至少要談到十本我沒有讀過的書，第二天，他們就會借給我看，他們什麼書都有。我們還有一個開書店的朋友，我們也常常替他製作訂書單。每次只要從布宜若斯艾利斯運來一箱書，我們就歡慶一番。」這樣的閱讀，稱得上豪奢，算得上海量。也許正是這種文學氛圍的熏陶，為馬奎斯的創作帶去激情與鼓舞。盛產文藝青年的今天，往往只剩下了青年，唯獨沒有了文藝--是文藝內涵的流失，對文學的仰望、愛願的歌頌、生命的探索。「靈感既不是一種才能，也不是一種天賦，而是作家堅韌不拔的精神和精湛的技巧為他們所要表述的主題做出的一種和解。」也只有大師才能說出這樣的箴言，我覺得，正是當年讀詩的經歷造就了他的文學素養，還有人生的指引。
寫詩是一種創造，是精神的創造，讀詩是一種吟唱，是心靈的吟唱，我認為。我最欣賞的詩人王小妮，她將詩歌搬到課堂上，與學生們一起讀詩，這是多麼可貴的事情！有兩個細節令我記憶深刻。一次，去上課的路上，她聽到幾個男生聊天，用的是書面語，覺得很詫異。課上，她以尼日利亞為例，講述語言的多樣性。尼日利亞的官方語言為英語，民間卻有250多種語言流傳着，她將一位威爾士語言的結束發言轉述給他們：「下面，我將用閱讀《聖經》的虔誠，為大家讀出威爾士語中『啄木鳥』的七種不同發音，請聽聽我們已近消失的古老而美麗的語言。」看到這裡，我想到家鄉的方言，「真而立」，「槓賽來」。是啊，誰不想用自己脫口而出的語言說話？漢語很美，詩歌是表達美的途徑，而越來越多的人無力捍衛它的尊嚴。
還有一件事。有個學生來自農村，他的學校首次舉辦詩歌朗誦比賽，他從小學三年級課本上選了一首《囚歌》。他天天背誦，洗澡的時候也大聲朗誦，很是認真。初賽那天，上台介紹的時候，一時緊張，他說成了「演誦」詩歌，結果被老師叫停：「你連朗誦都不會說，下去吧，你別念了。」後來，班上的其他同學通過初選進入學校比賽，還獲得獎，朗誦的正是《囚歌》。他始終覺得，《囚歌》被人偷走了。
王小妮收上來的詩歌作業，他抄寫的是《囚歌》。「謝謝老師，重新開啟了我對現代詩歌的那份最初的原始激情。今夜我開始讀詩，以我自己的方式，以最原始的萌動。」在詩歌的後面，他斜飄畫着一團雲朵做的框，我能夠想像到他的詩意與浪漫，但是，你能想到這個大四男生的情懷嗎？為了彌補遺憾，大學最後一堂課上，王小妮請他為大家朗誦《囚歌》，他先用當年一個初中生的高亢的「官腔」讀一遍，是一個小孩子盡量模仿宣傳機器的聲音。然後，他以現在的聲音和理解，用方言進行朗誦。
這樣的朗誦，這樣的追隨，難道不是最美的吟唱嗎？只要心懷虔敬與熱愛，什麼時候吟唱都不會晚，我想。詩歌，從來不會辜負人類，只有我們常常褻瀆，常常迷失。可喜的是，總有人在默默堅守與發揚，我們同城舉辦的文學沙龍中，經常見到一位保安詩人，他帶着詩歌手抄本參加活動，讓很多讀者油然欽佩。我看到他寫給妻子的一首詩：「我用顫抖，捧住你細微的變化／捧住你的喜悅，捧住你臉上不堪一擊的空曠／當然歷歷在目的／還有日子和日子追尾的聲音。」含蓄的愛，流淌在筆尖，其實，早已傾注於血脈、骨骼、神經、心靈。我不想過多了解他的經歷，他的職業，他的過去，我只記得他的名字：楊榮成。
「再長的夜，有詩相伴，就短了。」睡前讀詩，我覺得是沉澱，是積蓄，是回歸，也是美的喚醒。只是，抱着手機，細細傾聽，怎麼也找不到古人飲酒作詩的浪漫了。慶幸的是，我沒有弄丟這個愛好，這種堅守或許非常微弱，非常渺小，但也是一道耀眼的光。像是葉嘉瑩老人的滿頭銀髮，清澈眼神，散發出慈和的光暈與喜悅的力量，永是動人，永遠美麗。心裡暖了一下，亮了一下，這就是詩歌帶給我們的禮物。「看不見而信的人是有福的」，相信，本身就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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