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冀平
從古北口到北京城一百三十多公里，汽車一路奔馳，接到劇協工作人員電話「什麼時候可以到？」，我問阿蕾，她說，還得四十分鐘。「二點鐘投票，現在已經一點半了，能再快點嗎？」阿蕾說，已經開到一百二十公里了。終於趕到會場。拿到中國劇協新一屆主席、副主席選票，主席一欄上寫着濮存昕。
我和濮存昕曾共同在北京人民藝術劇院供職，他是演員，我是編劇，那時候同輩和老一輩都叫他小濮。小濮是新調來的，藍天野老師指定請他來演《周郎拜帥》，他高個長臉，眼不大卻有神情，果然很帥。
《天下第一樓》開始排練，小濮被派飾演男主角盧孟實的B角，A角是譚宗堯。當時譚宗堯四十多歲，正是年富力強，B角只是照例預備，上戲的機會幾乎沒有。好像當時岳秀清是女主角玉鶵兒的B角，在A角呂中飾演的前一百多場中，她一場也沒演過。
《天下第一樓》講的是舊時「勤」行的故事，角色一半是廚子和跑堂，照舊時規矩，做這一行，男人必須留短髮，即是寸頭。男演員和女演員一樣，很珍愛自己的頭髮，要剪短必須狠下决心。北京人藝是敬業的地方，導演一句話「剪頭髮」，一夜之間，所有上戲的男演員都變成了寸頭或者禿頭。小濮作為男主角的B角不一定能上戲，他是可以不剪的。後來才知道，當時他已經接到謝晋導演的通知，在電影《最後的貴族》裡飾演男主角陳寅，一個翩翩富家公子。濮存昕沒出聲，也沒有提出是否可以獲免的請求，和所有男演員一齊剪了頭髮。不久，他就離開劇組，去謝晋那邊，為了等他的頭髮長起來，電影推遲開鏡。
這件事並不大，但我記得很深，因為關係到一個人的品格。濮存昕寫過一本講述自己的書，叫做《我知道光在哪裡》。光對於舞台劇演員很重要，使我想起一件事。三十多年前，我到北京人藝當作家後寫的第一部話劇《好運大廈》上演。有一晚演出就要開始，突然一個群眾演員出了事上不了台，導演一把抓住正在後台的我「你上！」，導演交代的表演很簡單，上場後，在燈光最亮的地方，把手中的報紙交給後面的人，就可以下塲。一上台，我就蒙了，到處都很亮，哪裡光最亮？在燈光炫耀的舞台上，人很容易找不到位置，找不到自己，直到後面的演員拍了我一下，才喚醒我的迷茫。
從演員到主席，從歷屆主席曹禺、田漢到濮存昕，我投下手中的一票，相信他知道光在哪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