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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曉鳳
社區組織出去夏遊，坐在社區主任旁邊。金色的朝霞之光中，空調大巴由五環路奔馳進四環路。主任輕輕唱起《紅蜻蜓》這支聞名中外的兒歌。
我也喜歡這支曲子，就合着她唱了起來。「晚霞中的紅蜻蜓，請你告訴我，童年時代遇到你，那是哪一天？拿起小籃來到山上，桑樹林露營，採到桑果放進小籃，難道是夢影？」這優美質樸的旋律，感動了一代又一代思鄉的人。人們幾乎忘記它是一首日本兒歌，而把它和自己的懷鄉情聯在一起。好歌，能跨躍時空，引起人類的情感共鳴。
不過，社區主任喜愛這首歌，還是出乎我的預料。平時的她，忙於社區事務，精明強幹，雷厲風行，總給人以正統、嚴肅之感。我覺得她應只愛氣勢磅礡、雄赳赳的紅歌。像我這樣自由自在且心閒之人，才愛細緻纏綿的小調。
唱罷曲子，我問主任為何喜愛這支歌兒，她說：「這歌兒讓我想起小時候的家鄉。那時候咱小區還是農村，一派美麗的田園風光！現在蓋滿了樓的地方，那時都是果園，種滿了蘋果樹、梨樹和桃樹。果園旁邊是清清的小河，一到傍晚，小河邊就飛舞着很多很多的蜻蜓，透明的小翅膀讓晚霞映得紅亮亮的，漂亮極了。孩子們放了學，就去黏蜻蜓、偷蘋果、採野花，生活特別豐富！可惜，後來土地都被蓋了樓房，再也看不見小時候的故鄉了。」
社區主任是當地鄉村的農民子弟，村裡土地被徵蓋成小區後，她先是進了一家企業，後來想要為父老鄉親做些事，就競聘進入社區上班。因工作出色逐步升為主任，還當上人大代表。按說事業挺成功了，可她念念不忘的，是兒時的故鄉。村子沒了，果園沒了，小河沒了，田地沒了，她就失去了心中的故鄉。小區對我來說，只是物理上的居住之地，對她來說，卻是承載童年記憶的故地。
聽罷主任一番話，我也非常惋惜。城市拚命擴張的結果，就是消滅了一個個自然村落，一個個農家小院，一片片農田果林，把美麗的田園，變成密不透風的水泥森林，再也找不到詩意的棲息之地。主任記憶中的故鄉，已永遠消逝，她的下一代，可能更不知故鄉曾經的美麗了。
故鄉是什麼？可能是一片富饒或者貧瘠的土地，幾間簡陋的泥屋，一片茂密的樹林，一條彎彎的小河；也可能是一片遼闊的草原，一座青青的大山。一個人無論走到哪，無論成功還是失敗，心裡都有一個故鄉。《紅蜻蜓》、《可愛的家》等等外國民歌之所以風行世界百年，蒙古 族歌《父親的草原母親的河》之所以引出無數人的淚水，也都因為喚醒了強烈的尋根情結。
大巴車在城市邊緣奔馳，要去一個有「花鄉」之稱的城市主題公園。那裡原來曾是以種花出名的鄉村，現在也變成城市的一部分，田地變成公園，農民變成市民，更自由了，也無根了。
我曾固執地認為，故鄉，一定要與泥土有關。出生在水泥森林中的人，注定了沒有故鄉，永遠飄泊。為了生存與發展，當代農民背井離鄉來到城市，過着出租屋和智能手機的日子。如果在故鄉也能體面地吃上一口飯，可能就不會傾村而出，任村莊敗落。
其實，市民也是有故鄉的，磚瓦也是泥土中來。城中的院子，也是實實在在的家園。曾走訪拆遷前夕的胡同，那些縱橫交錯的小胡同，就是老北京的家鄉。深藏在胡同中的院子，無論是大宅子，還是小門戶，無論精緻還是簡樸，都是老北京人的故鄉。幾百年前，他們的祖先來到京城創業，勤儉精明、雄心勃勃，賺了血汗錢置下了院子。種下棗樹、核桃樹、柿子樹，期望子孫能在院子裡繁衍生息。老人們認為，只有敗家子才會賣院子。可惜兵荒馬亂中倖存的老院子，和平年代卻被一掃而空。
四合院裡，曾有大樹有鮮花有金魚，老屋冬暖夏涼。四合院有城市的方便，也有鄉村的寧靜，被稱為「城中的鄉村」。城市人對院子的依戀，與鄉村人不差分毫。曾住過胡同，記憶中，老屋高高的屋簷上，蹲着一隻老貓。核桃樹的綠蔭下，是一間小廚房。秋天，熟了的核桃被風吹下來，輕輕敲着青瓦滾落下來，餵了喜鵲和烏鴉。一個老人在小廚房進進出出，蒸豆包，做炸醬麵。突然一天，聽不到老人的腳步了，他去了另一個世界。
每個人的心底，都希望擁有一方小小的院子。坐在自家院裡的小板凳上，望着悠悠的藍天，任時間飛逝。北京西城、崇文區胡同大拆遷的前夕，我曾踏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道，鑽進胡同，聽私房主講院子的故事。一對老夫婦，離開老屋之前，一遍遍摸着院裡精美的雕花牆，依依不捨。那些頭髮花白、衣着寒酸的老人，心中深藏失去故鄉的恐懼。院子是根，他們在那兒出生成長，度過了半個多世紀光陰，院子拆了，根也就沒了。
有時我想，我的家鄉在哪兒？聽說，我泉州老家的院子還在，院子裡桂圓樹也還在，兒時的母親常坐在樹下讀書。可惜，母親離開老家後，除了30年前一次出差路過，就再也沒有回去。我呢，更對老家毫無情感羈聯。父母1949年進北京上了班。我一出生，就住進機關宿舍。作為「大院子弟」，我沒有根。
四四方方且封閉的大院，如同一個大村落。童年的記憶，是跟一群孩子在大院裡瘋跑，玩丟手絹、跳房子，攀登煤堆，滿院瞎逛。院邊的護城河，河水清清，兩岸柳綠桃紅，我跟着老師坐在河邊寫生。河對岸是百年歷史的便門小學，廟當教室，簡陋之極，卻能把流着鼻涕的淘氣包，送進名牌中學。後來文革了，父母關進監獄牛棚，大院的孩子們學做飯、聽音樂、看小說、游泳滑冰、打群架。再後來，上山下鄉，離開大院。
兒時玩伴流散到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國家，成了不同的人。如今都老了，開始懷鄉，智能手機把天各一方的朋友們聯繫到一起。爭相晒出的老照片上，以大院為背景，留下了一幅幅無憂無慮的童年畫面。大院也老了，總有一天會被拆掉，立起嶄新的高樓大廈。
故鄉，就留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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