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圖片
--在北京看《帝國專列》
從中華世紀壇底層的地下劇場，駛出一列《帝國專列》，穿越非歷史的時空，留下一串串現實笑聲。
由過士行編劇、易立明導演、新蟬戲劇製作、演出的《帝國專列》，是一齣令人嘻哈倒絕的喜鬧劇，好看、好玩、有趣、有味，學者不嫌其淺薄，民眾不覺其深奧，老少咸宜，各有所得。異於年來充斥影視、舞台的無厘頭之作，《帝國專列》既不感時憂國，大言誇誇；也不戲說惡搞，傷時罵世。編導者一本正經，隨口詼諧，冷面滑稽，在歷史大敘事的縫隙，將帝國黃昏與中西文化碰撞這類沉重的話題，化作一系列荒誕不經的笑談。
這一回，過士行一反以往對世俗社會與邊緣人物的關切，將目光掃過清廷最高統治者慈禧和隨侍在她左右的近臣、親眷。他依照專制帝國的生存邏輯，毫無誇飾地為我們呈現了在高壓與恐怖中生存的人們出乎意料的機敏與難以置信的愚蠢。他用簡省的筆墨，點染活畫了光緒深沉的無力感、李蓮英的八面玲瓏、和齡的聰慧、約翰．坎培爾的癡情......在他筆下，慈禧絕不是一個腦殘的暴君，而是一個施治狠辣、萬機獨斷的統治者。她為人處世的原則是：誰讓我一時不痛快，我就讓他一輩子不痛快。
《帝國專列》向人們講述一個可笑的荒誕故事。然而其荒誕與可笑之處，不在故事，而在講述故事的方式--結構性反諷與無處不在的言語反諷。慈禧帶着光緒和眾軍機大臣到奉天祭祖，正當清廷國勢日頹、苟延殘喘之時，七、八年後辛亥革命推翻了滿清的帝制統治。極具反諷意味的是，追溯滿清入主中原歷史源頭的朝聖之旅，卻將列車駛向帝國的歷史終點。在戲劇中，反諷是一種並置的雙重敘事，一種使結果與劇中人主觀意圖恰恰相反的嘲弄手法，《帝國專列》仰望天廷、奔向地獄的雙重敘事，正是典型的情境反諷與結構反諷。
在演出過程中，時時引爆觀眾大笑的，是俯拾皆是、妙處橫生的言語反諷。例如君臣共商乘不乘火車去奉天祭祖：
慈禧： 你們說怎麼辦？
鹿傳霖：（叩頭）老佛爺聖明。
慈禧：你倒說該怎麼辦？
鹿傳霖：老佛爺聖明。
其實，慈禧心知肚明，她明知這類答非所問、自保的虛應之詞空洞無物、毫無意義。她蔑視卻需要借此抬高身價、鞏固其至高無上的地位。她深知帝國鋪金摛彩的光鮮外表與意識形態宰製，必須依賴欺騙與自我欺騙才能維持。在某種意義上，慈禧本人也是一個反諷者。在編導者自覺或不自覺地多重反諷中，反諷者被反諷，笑人者亦復笑於人。
又如慶善向約翰．坎培爾宣讀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一個外國人不遠萬里來到中國，任勞任怨......」皇家虛張聲勢的誇誇大言與毛澤東《紀念白求恩》的潛文本異質拼貼在一起，讓人忍俊不禁。這類言語反諷常常借助文類與語義的故意偏離來引發笑聲，在大笑中把真假、是非、善惡翻轉過來。
導演易立明大刀闊斧地刪去原作《大清專列》旁出斜逸的枝蔓，將劇情集中在宮廷內部自鳴得意又狼狽不堪的場景之中。舞台裝置簡潔明瞭，除一桌二椅和一道由檢場人推拉旋轉的二道幕外，台口醒目地懸掛一西洋古典式舞台台框。大紅的、繪製的台框，不無自嘲地告訴觀眾，這是一台仿製的偽歌劇，一台中西雜湊、不落理路言詮的笑鬧之作。一如在《三毛錢歌劇》的末尾，盜匪頭子尖刀麥基即將被處死時，台口一側突然出現一信使，宣佈英國女王命令釋放麥基，並贈送他一座城堡和一萬磅終身年金。在一片歡呼聲中，一幅奢華的猩紅絲絨大幕倏然從天而降。布萊希特說：「如果騎馬使者不以某種方式出現在舞台上，資產階級文學就會降低為單純描繪社會狀態的水準。」故意作假的可笑的結尾，既是對警匪一家的社會秩序的批判，也是對矯情造作的資產階級傳統歌劇的嘲諷。同樣的道理，矯情造作的西洋古典式台框與中國戲曲舞台的一桌二椅同在，既是對乘火車、請西醫、跳芭蕾、猶如一支擺弄新式槍炮的舊軍隊的清廷的嘲弄，也是對傳統戲劇成規的解構，甚至預告了末尾和齡與約翰有情人終成眷屬的俗套，其實也是一種反諷，一種對傳統戲劇成規曲終奏雅的滑稽模仿。易立明是一位不動聲色的調笑高手，他把鹿傳霖、那桐、瞿鴻機、世續等軍機大臣，統統貶為跑龍套的小丑；讓不男不女的太監在台口處戲仿《天鵝湖》中的四小天鵝橫貫舞台；將慶善漫畫化（威風八面的慶王爺是提着一頂官轎的空殼瘋瘋癲癲、丟三落四地跑上舞台的）......他挪用戲仿、嘲諷、調侃、揶揄等各種話語碎片，隨心編排，混合成極具狂歡色彩的雜語喧嘩，形成一股衝擊正人君子高頭講章的反諷力量。
李漁道：「於嬉笑詼諧之處包含絕大文章」。笑是一種力量，也是一頭怪獸，至今人們仍然弄不清楚笑的邏輯與笑的機制。笑可以暴露人性的乖謬、歷史的荒誕，也常常成為自矜高明者施虐於人的手段，時下更成為戲說玩鬧之作大賣特賣的消費品。《帝國專列》的可貴之處，在於悅人耳目、破人愁悶的逗笑，並未淹沒其應有的社會承擔。
每台戲都有自己的特色與限度，不必強求。我喜歡《帝國專列》。但若能翻身自照，則更好。
文：林克歡
|
放大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