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大佺
讀一本兒時讀過的舊書，就好像見到一位老朋友，心裡湧起一種久別重逢的親切感。那天在舊書市場看到一套1980的《兒童時代》，情不自禁地買了下來。
兒時交友，全憑興趣，只要談得來，一塊玩，就是好朋友。兒時讀書，飢不擇食，能到手的就讀。那時候最喜歡讀的書，一是戰爭題材，二是反特故事，三是兒童生活，四是童話寓言。但那時能讀到的書寥寥無幾，一則因為農村窮，買不起書，二則那時大多數作家被打倒，大多數文學作品被列為「毒草」，禁了。
小學四年級時，學校來了位民辦教師，訂了一份名叫《兒童時代》的雜誌，給飢渴的童年帶來了閱讀的愉悅。
民辦教師是位20多歲的年輕人，姓張，中等個兒。他皮膚白皙，圓圓的臉盤，溫和的眼神，手腕上戴了手錶，說起話來慢條斯理，在學校七位教師中，顯得英俊瀟灑。他妹妹和我是同班同學，雖然跛着一條腿，但成績不錯，是我們班上的學習委員。
那時候他沒教我的課，但知道我的語文成績很好，於是把他訂閱的《兒童時代》借給我看。一來二去，我們熟悉起來，亦師亦友，關係不錯。那時候的學生是很怕老師的，因為老師總愛繃着一張臉，一副嚴肅的樣子；而我們則可以一起打乒乓球，一起打羽毛球，甚至去他家裡玩。
他家在我們村裡，離學校不遠，新中國成立前也是很殷實的人家，爺爺當過保長。他的父母很慈祥，也很好客，但我沒有在他家吃過飯，一般是玩了一陣，借了書就走，無論他們怎樣挽留，都要離去。因為他畢竟是我們學校的老師，和單純的朋友相比，還是有些距離。
那時的《兒童時代》雜誌，封面是充滿兒童情趣的彩色畫頁，很漂亮。裡面欄目眾多，趣味性很強，中間四個頁碼的彩色插圖，一般都是講述歷史故事。裡面的小說、散文、童話、小幽默、笑話、歷史故事是我的最愛。至今還記得裡面的兩則故事，一則是說一個英國窮人有天看到餐館門前掛了一個牌子，上面寫着「明天吃飯不收錢」，第二天早早就去餐館坐着，點了一大桌菜。老闆看他一副窮酸相，問他付得起錢嗎？他說，你們門前不是掛着「明天吃飯不收錢」嗎？老闆回答，對呀，但那上面說的是明天吃飯不收錢，並沒有說今天吃飯不收錢呀？窮人這才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明天是永遠也不會來的。
另一篇則是說兩個外國青年學者去考一個學術職位，到了目的地後在旅館住下，一位關起門來刻苦準備，另一位天天出去找朋友喝得醉眼朦朧，回來後倒頭就睡，睡前問問另一位準備得怎樣了。臨近考試的前一天晚上，那位年輕人忽然發現辛辛苦苦準備的論文稿件不翼而飛了，欲問同伴，他已醉得不省人事。
第二天，同伴拿着稿件演講得滿堂喝彩，待他上台後只能結結巴巴地重複同伴的內容，台下一片口哨聲。他又氣又急，一下昏倒在演講台上。待他醒來，已躺在一家醫院的病床上，主考官正坐在床邊，令他沒有想到的是，他被錄取了！主考官告訴他錄取的理由：主考官問眾評委，一位雖然演講得神采飛揚頭頭是道，但他是拿着稿件照本宣科，另一位雖然演講得語無倫次結結巴巴，但他是脫稿而出，你們說到底是誰的水平高呢？接着主考官將嘴巴挨近他的耳邊悄悄地說，年輕人，你不僅要學會刻苦鑽研，還要學會防賊呀；年輕人不知是喜悅還是感激的淚水一下湧了出來。
此外，《神筆馬良》、《鄭和下西洋》及一些抗日戰爭題材的兒童小說，滿足了我們極大的好奇和幻想。可以說《兒童時代》不只提高了我的作文水平，豐富了我的課外閱讀，還給正處在朦朧階段的我的人生啟迪。而這一切，都不得不感激那位姓張的民辦教師。
民辦教師是可以通過考試轉為公辦教師的，不知什麼原因，張老師後來沒有轉正留在學校教書，而是回到了農村。先是承包果園，後是承包硝廠，再後來餵養奶牛，現在是台沃企業洪雅總代理，一直是農村經濟發展的帶頭人。一晃30多年過去，由於大家各奔東西，我們也30多年未曾見面，未曾聯繫，但看到《兒童時代》，我又彷彿看到了當年的那位民辦教師。
人生短暫，許多事情會很快忘去，許多東西會很快散失。但也有很多事情會一直留在記憶的長河裡，比如故鄉、比如童年、比如兒時的夥伴、比如兒時讀過的書籍，因為這些是影響你一生的呀。
讀到兒時的舊書，就會回到兒時的時光，聆聽到兒時的腳步，回味到兒時的溫馨，也彷彿見到兒時的故人。
而這一切，也是一種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