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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空心樓

2016-09-09

鍾 倩

對門的房子又換了主人,新來的房客是個護士,進進出出,腳步很輕,就像沒人住似的,顯得很是安靜。兩年裡,對門的房客換了一茬又一茬,剛畢業的大學生、寫字樓的白領、剛結婚的小夫妻,住得最長的是那對小夫妻,因為要生孩子,覺得房子小不方便,年初搬到別處住了。

我所居住的小區是某高校的宿舍,也是建校以來最早的教職工宿舍。因為環境好,配套設施齊全,房源十分緊俏。前年起,學校遷至長清大學城,很多老師也搬過去,即便不搬走的,也因為孩子上學在別處買了學區房,小區似乎一下子變得陌生起來-湧進來很多房客,且更換頻率非常高,來來往往,過去的老住戶愈來愈少,變成了空心樓。樓空下來了,人的心也變得沒�茖S落。

一切從老鄰居魏老伯搬家說起。魏老伯是看�荍琲齯j的,最早的時候我們兩家住對門,都住在筒子樓裡。那時候,筒子樓也叫「大通道」,家家戶戶做飯都在樓道裡,鍋碗瓢盆,乒乒乓乓,煙火氣十足,肉香、菜香成為門縫裡最合法的闖入者,誰家做什麼飯,誰家吵架了,誰家有什麼喜事,都摸得倍兒清,就像「隔牆有耳」,鄰里之間沒有秘密。

每當魏老伯家燉肉的時候,我便從門簾裡鑽出小腦袋,等�茈L的高嗓門:「倩倩,拿碗來!」話音落下,我迅速到櫥子裡找出我的「兔子」碗,這是爸爸去杭州出差時給我買的,連蹦帶跳的跑出門,站在他家的爐子前,肉香撲鼻,忍不住嚥口水。過年過節,魏老伯還會給我送來一些特產,讓我品嚐,把我當成自家的小孩。

多年的鄰里情,濃得化不開。後來調換房子,魏老伯搬到前面樓上住了,仍住在一個院裡,並沒有多少隔閡感。然而,就在今年夏天,他們一家搬走了,靜悄悄的。聽母親說,好長時間沒有見到他的老伴出來,後來就傳來他們搬走的消息,再次路過他家的窗戶,換上了新的窗簾,房子已經租賃出去。從去年起,魏老伯身體每況愈下,漸漸地,不能出門了,兩個兒子輪流過來照顧。「爺爺老了,不中用了!」聽到他的聲音,我的心裡五味雜陳。孩子要工作,不可能天天過來,經過商量,接他去他那裡居住,這樣便於照顧。就是這樣,他們一家搬走了,離開了這個大院。

我知道,像他這樣搬走的老鄰居,有很多。為了養老一一離開這裡,內心深處的情結卻是難以割捨的,抑或是說,只是暫時離開,早晚還會回來,房子的變遷永遠不會改變精神的皈依,那是生命的老根,也是落葉歸根的夙願啊。有些老鄰居搬走後,不顧遠途,輾轉坐車回來看看,在門口買點東西,到小區樓下打打麻將,去鄰居家拉拉家常,然後,訴說現在居住的小高樓多麼氣派,多麼高檔,最後話鋒一轉,還是咱們這裡好。一個「好」字,牽扯出多少藕斷絲連,砸出多少情感漣漪,叫人百感交集,幾乎濕了眼眶。

我知道,搬走的老鄰居,他們住的新樓其實也是空心樓,一切都是簇新的,新房子、新傢具、新環境、新鄰居,新得令人徒生不安,好像太年輕的房子,沒有重心,經不起風雨,讓精神無處安放。

這讓我想起母親的同事,竇姨。兒子工作後,在上海定居,有了孩子後,她和老伴過去看孩子,成了「老漂族」,周圍人都稱她「上海婆婆」。沒過多久,老伴就回了濟南,直說住不慣。她留了下來,看孫子,買菜、做飯,洗洗涮涮,這一住就是七八年。「兒子兒媳下班沒個點,如果我不在這裡,孫子就沒人管,沒辦法啊!」今年夏天她回來了,見面後說道。這次她回來是搬家,兒子打算在濟南買一套新房子,選在東部城區,讓她把老房子賣掉,將來去新房子那裡養老。「怎麼捨得,這些老人,都熟了,不願再換地方了。」竇姨緩緩地說。在搬與不搬面前,讓位於養老,或許這是不得已的選擇,但是,仔細想想,老房子遲早要空下來,你不走,別人也會走,不是搬走,生命也會老去。就像我前面的校長樓,老校長先後去世,校長樓也就不復存在,變成了空心樓。樓前挨挨擠擠的汽車,每天早上此起彼伏的按喇叭聲,刺耳,厭煩,打碎了以往的安寧,誰能說這不是一種無聲的更替呢?在老舊中變遷,在變遷中新生,在新生中把持�荇犮N的脈搏。

空,說到底,是生命的歸宿:孤獨,也是人生的屬性:無常。就像當下經常說起的空巢老人,那是生命靠近終點的孤獨狀態;空巢家庭,孩子在外求學和工作,原生家庭的精神世界變得寂寞;空心村,年輕人或壯勞力外出打工,農村淪為老人和孩子的天堂;以及空巢青年,年輕人來到一線城市工作和學習,獨身而且獨居,飽嘗孤獨。

空,也是一種痛感,城市發展進程中所衍生出的陣痛。如何做到心不空,唯有樂觀直面,積極適應。這讓我想起以前對門的那位房客,剛搬來的時候,見到他幾乎每天都會帶�茬足韖~出,早上出門,下午回來,以為他愛好垂釣。然後,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他,得一兩個月才回來一趟,回來後就舉�茬足韖X門。偶然機會,我了解到,他是開輪船的,常年在海上。搬到這裡居住後,很不適應,休假的時間又與別人不同步,與周圍人也不熟悉,沒事的時候就去對過的小池塘釣魚。他是鳳凰男,從農村走出來,考上大學,成家立業。可是,他的精神巢穴不在這裡,依然在別處。他用釣魚的方式對抗時間,抵禦孤獨的啃噬,以在陌生的房子裡尋找到一絲暖意,一點慰藉。

我經常會想起他,想起他穿�茤儩c、舉�茬足韖X門的場景,回來的時候,他常常兩手空空,但是,眼睛中流露出滿足感。

他搬走後不久,樓上的詩人,也搬家了。那天中午,正在午睡的我被樓上砰砰的巨大聲響吵醒了,依稀聽見搬家的聲音,踩得樓板塌陷的感覺。這座有�茪T十多年樓齡的老樓,平日裡一片死寂,安靜得有些不可思議,唯有搬家,就像一場聲勢浩大的華麗演出,瞬間不安分起來,每個節目的主題都是「離別」。他和我同住一座樓,搬來的時候兒子剛出生,在這裡上幼兒園、上小學,他接送孩子的場景,我記憶猶新。幾年前,我才知道他是大學教授,也是有名的詩人。我以為他是唯一不會搬走的人,沒想到他也離開了,很早就在外面買了房子,一直沒有去住,如今孩子升入大學了,他決定搬走。

搬完的第二天,他的房子就來了新房客。再也聽不到詩人有節奏的腳步聲了,我有些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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