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有一套獨有的幸福論。 受訪者提供幸福是什麼？幸福可以透過個人努力達成嗎？台灣作家龍應台在香港書展的讀者見面會上展示旅行相片，分享旅行見聞，沒有微言大義，有的是朋友間聊天的輕鬆自然。在她看來，當幸福這個上升力量遇到崩壞的下墜力量時，每個人都可以成支撐幸福的關鍵力量，眼前的幸福需要珍惜，也需要付出努力去維繫。■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岳悅
龍應台此次帶着《美麗的權利》和《傾聽》兩本關於幸福的書來到香港書展，前者是她早年以筆名胡美麗寫的探討兩性關係的作品，是「女生為了個人幸福一定要讀的書」，後者則是她30多年演講的精選，涉及政治、思想、文化、人生、社會等諸多議題，可以「為了城市、社會和國家的幸福而讀」。
幸福定義各不同
龍應台說自己花了一個半月的時間在歐洲旅行，試圖以旅途中拍到的相片透視幸福的定義。她在法蘭克福的應用美術館見到以1至10編號的管裝糖果，編號「1-10」代表「你現在的幸福指數」，「大部分人拿的是8號糖果，菲利普（次子）選的10號，我拿的是8號，我們對望了一眼，我說：『菲利普你知道嗎？如果不是我腳痛，我會選10。』這說明，幸福和快樂是可以用指數來衡量的。」她說。
在她看來，每個地區和國家的人幸福的方式並不一樣。在歐洲，在八萬人的球場釋放情感盡情吶喊是幸福；在環境優美的公園池塘旁和朋友野餐看天鵝戲水是幸福；和路上的海鷗一起等魚舖開門也是幸福。「在香港，雖然沒有天鵝從你身邊游過，但卻有其他幸福的方式，特色食物對我來說是一種幸福。昨天我下飛機因為時差還處於暈眩中，但無論如何還是離開了酒店，找了一家粉麵店吃了一碗米線，就覺得很幸福。再比如說，走過天橋到書展聽演講也是幸福。」她笑說。
幸福需努力維繫
幸福是不是一個與生俱來、理所當然的東西？幸福可以透過個人努力達成，還是固然存在無法改變？她還是用自己的旅行經歷來回答這個問題，她說：「我曾在法蘭克福住過11年，這次旅行再回去，讓兒子『閃到一邊』，獨自一人再去探索，試圖從老城中心走回酒店，老城已經過了許多修繕和改進，我在刻在廣場圓盤的文字中讀到1933年學生燒書事件。隨後我走上了一條從未走過的路，看到一棟漂亮的花園洋房，留心讀了刻在地上的文字，記錄的是瓦格納夫婦、賓夫婦及母親1941年在此被驅逐之後遇害的事情。讀完後再抬頭，卻發現四周的景物很陌生-我迷路了，拐來拐去走到一條有很多人的街，很多人吸毒，有一種無法自控的『崩壞』狀態，也是所有人類社會都有的殘酷現實，是一種往下墜的力量，難以自拔。」
這迷路的偶然經歷使她想到，廣場和洋樓前銘刻的記憶是努力向上提升的維繫價值的能量，而崩壞的人群則是現實中往下墜的力量，這兩種力量同時存在。換句話說，幸福是對於某種價值的維繫，例如對於某種記憶緊抓不放的執着，或者在橄欖樹下曬太陽的閒適，這都需要經過很大的努力才能完成和維繫，同時也要不斷對抗着那些下墜的力量。「回想這一個月間在歐洲發生的事件，便可以發現幸福的脆弱。在法國里昂歐洲杯足球賽期間，軍力和警力無處不在，總算無驚恐地落幕。在尼斯，人們習慣夜晚聚集在廣場上看大銀幕轉播球賽，警察從下午開始搜尋廣場附近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棵灌木排除危險爆炸物，由此可見，在球賽90分鐘的幸福時光背後，需要多大的力量去維繫，快樂人群的背後永遠有全神戒備的警力。」
幸福是什麼？
原來龍應台早在2005年便寫了文章解釋這個問題，她節選了七個段落，請現場觀眾分別用廣東話、閩南話、湖南話、浙江話、四川話、福州話以及客家話朗讀。在她看來，幸福就是「生活中不必時時恐懼。開店舖的人天亮時打開大門，不會想到是否有政府軍或叛軍或飢餓的難民來搶劫」，是「尋常的人兒依舊。在晚餐的燈下，一樣的人坐在一樣的位子上，講一樣的話題。年少的仍舊嘰嘰喳喳談自己的學校，年老的仍舊嘮嘮叨叨談自己的假牙」，也是「早上揮手說『再見』的人，晚上又回來了，書包丟在同一個角落，臭球鞋塞在同一張椅下」。由此，她聯想到慕尼黑恐襲案發地雖然擺滿了鮮花，但那些早晨上學的孩子卻再也不會回家了，「對於那些受害者，幸福十分脆弱，無法被當成理所當然。」
她又講到閨蜜的故事：「我去歐洲下飛機第一件事就是去見閨蜜-83歲的德國人瑪格特，相處的幾天中，我們從她在波蘭Lodz的小時候談起，那時Lodz是普魯士的一部分，大量德國人和猶太人在那裡生根。她記得父親曾經天沒亮就把一家人叫起來，要大家在窗邊目睹德國士兵搜查猶太人的過程，隔壁一家猶太人的祖母因動作太慢被從三樓拋了出去，父親讓他們銘記這件事。另一件事是他們家開的照相館生意變得很好，無論是德國人、猶太人還是波蘭人，都覺得生離死別的時候到了，紛紛來拍全家福相片，排隊的德國人認為自己理應排在最前，而她的父親走出去讓他們遵守秩序，她目睹了整個過程。最後她對我說，關於幸福，她不相信個人沒有責任，因為在最小的例子中她的父親都可以教他們銘記，也可以決定排隊的次序。」所以，關於幸福，我們每個人都有地位和決定權，雖然可能很渺小，但也會是對抗下墜崩壞的不可或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