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呆呆
樓下最近熱鬧起來，聽說是新開辦的傳統文化孝道班，每天一大清早就有人在大聲反覆地誦讀《孝經》，從窗口窺望，還能看見孝道班的學員們在練習跪地叩首的禮儀。
孝道班的開辦引起了周圍居民的熱議，對於誦讀《孝經》大家還算認可，談到跪拜的禮儀很多人就難以接受了，認為過於封建傳統。而對於出生在上世紀七十年代的我來說，對此卻有另一番感受。
「跪」是中國傳統的一種大禮，祭拜祖宗、祭拜天地、跪父母、跪師長，自古以來都是自然而然的事。「跪」代表着對受跪對象的尊崇和敬愛。
在我成長的年代，有許多的東西已經逐漸被扼殺，以至於消失，早已經沒有了舊時眾多所謂封建的繁文縟節，對長輩的問候僅限於鞠躬，少見跪地叩首之禮。但是每年大年初一的早晨，小孩子們都要早早地起床，穿戴整齊地去給父母長輩拜年，拜年必須要恭恭敬敬地、端端正正地下跪、磕頭，說一些祝福語，才算完成這一年一度的儀式，才能從父母手中領到紅包，開始新年的狂歡。
被父母帶着回鄉去探望久不見面的外祖父、外祖母時，跪拜的禮節更為隆重，半點也敷衍不得，有時候過於大力，叩得額頭腫了，外祖母反而心疼不已。外祖母私下對於「伏地叩首」、「五體投地」自有她獨特的詩意的解讀，她說人原本來自於土地，最終也要歸於土地，當人匍匐於地，在與土地最接近的時候，就是最本真的時刻，也最能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
我拜師的時候，也曾鄭重地向師父下跪奉茶。除卻自幼就接受的觀念之外，我覺得，當一個人帶着滿心崇拜和敬愛跪在自己所尊敬的人面前，仰視他，心裡便有了安全、溫暖、踏實的感覺。如同外祖母的解讀，那是最接近土地的感覺。
微博上有一位網友，看似五大三粗，動輒口吐粗話，實則是一個熱心、善良的男子，對自己的妻子細心呵護，和孩子常沒大沒小地嬉鬧。大約是因為在「魔都」上海長住，又從事時裝業，所以言行頗為時尚。這樣的一個人，逢年過節回老家，卻必須認真虔誠地帶着妻兒給父母下跪叩首請安。據說他的妻子早前並不理解他的行為，久而久之就接受和認可了，因為她明白了丈夫所說的，對父母的尊敬和愛，用一種儀式來表達比用言語表達更加直接，更加有分量。
不過在中國文化中，有另一種下跪卻成為一種恥辱、卑微的象徵。比如犯人被殺頭必然要跪，被捕的俘虜也要下跪，逐漸引申為犯了錯也要下跪，最終逐漸成為了一種人人避而遠之的行為。尤其是在推翻滿清王朝、砸爛孔家店之後的中國，下跪原有的尊崇、神聖意義已經被懲罰、侮辱所替代，更經過後來反右、文革的洗禮，下跪變成了黑五類的規定動作，因此更進一步地讓中國人拒絕下跪。另外從道德層面，「寧可站着死，豈可跪着生」成為節操的模板，因此「男兒膝下有黃金」使得下跪幾乎絕跡了。
當今各地傳統文化孝道班悄然興起，培訓中必不可少的跪拜之禮又讓這種禮節得到了延續。但是學習並實施了這種禮節的人們，並非全部都是真心孝敬父母和愛護小孩的，曾聽說其中的一個學員在外是個公認的謙謙君子，實則在家虐待父母。他們在孝道班上下跪也便徒有形式而已。如果內心沒有真正的敬愛和真誠的尊崇，即便跪得再久，拜得再深，有再高的形式，也是沒有任何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