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我在廣州一間24小時不打烊書店的留言冊上,看到一個女孩子的心事:陳泓宇我想做你的女朋友。
我想起,曾經在校園裡的一棵白楊樹上,看到過一個男生的心事:這一輩子我只娶你一個。我在長洲散步的時候,在觀音灘附近的鐵絲網上,看到過一個陌生人,刻在心形小木牌上的誓言:我會一直等你。很多年前,我在碧雲湖邊的亭子裡,撿到過一張摺起來的紙條,紙條上有一段話︰如果你不肯原諒我,我一輩子都不肯原諒我自己。
塵世浮華,因緣渺茫。當事人能看到的機會,實在太小。這些無人知曉的心事,大多時候,不過如�琲e之沙,隨時光流轉,潮起潮落,沉入永不被攪動的淤泥之中。
若干年後,滄海尚未變成桑田,字跡還在,再回頭看,稚嫩純真,不可多得。我認識的一個神父說,人到了彌留之際,終於要明白,所有錯過的東西都是理所應當。我深以為然。
有個親戚在新疆做菜農。因為家裡女兒多,勞動力不夠,只好把主要的精力,都花在可以用天山雪水澆灌的菜地上。眼看�茪鉧斃y上分到的幾十畝地,一年一年拋荒,於心不忍。於是就隨意去播撒了一些向日葵的種子。戈壁貧瘠,無人照管,每年入秋,竟也能收到一千多斤葵花籽。親戚當作意外之喜閒話家常,我聽了,覺得很難過。那些在戈壁上大片大片盛開的向日葵,熱烈鮮艷,卻寂寞寥落,無人欣賞。
以前在唐詩中讀到過一個故事。唐玄宗年間,為了給戍邊的將士縫製戰袍,長安城大明宮裡的宮女們,都被發動了起來。有將士在領到的戰袍裡,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了一首詩。詩的大概意思是,這件戰袍是我親手所做,也不知道會穿在何人身上。我在縫製的時候,刻意又增添了棉絮,這也飽含我深深的感情。今生我們已經無緣,希望來生能結成連理。
將士好奇之餘,把紙條交給了主帥。主帥又將此事匯報給了皇帝陛下。這位被史書稱作唐明皇的大唐天子,在後宮張榜,尋求在戰袍中作詩之人。彼時律令,與宮外男子私相授受是大罪。寫詩的宮女惶恐之餘,仍挺身承認。這位風流天子不僅龍顏未怒,反倒下旨召回將士,並把此宮女許配給他,成全了一對有緣人。
如若不是這一首看似希望渺茫的袍中詩,紅顏宮人恐怕要跟成千上萬寂寞終老的後宮女子一樣,「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了。這首後來被收入《全唐詩》的詩,並非孤例。
以「紅杏枝頭春意鬧」而蜚聲詞壇的宋朝當紅詞人、龍圖閣學士宋祁,有一回路過開封繁盛的街市,遇到幾輛從皇宮出來的馬車。避走不及之際,忽然聽到車內有女子驚叫了一聲,小宋。宋祁定睛一看,容顏姣好的妙齡女子,雙眸含情,正與他四目相對。車馬匆匆,轉瞬疾走。只留下失魂落魄的宋祁,惆悵不已。回到家中,為抒思念之情,他寫下了他的名篇《鷓鴣天》。
宋祁文名在外,這首詞很快傳到了宋仁宗的耳朵。於是他召集宮女,問詢此事。有小宮女御前請罪。仁宗莞爾一笑,玉成了一對有情鴛鴦。可見,緣定三生。那些看似無人知曉的心事,總有天隨人願的時候。
附:《袍中詩》: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為眠。戰袍經手作,只落阿誰邊。蓄意多添線,含情更�蚨齱C今生已過也,結取後生緣。
《鷓鴣天》: 畫轂雕鞍狹路逢,一聲腸斷繡簾中。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金作屋,玉為籠,車如流水馬如龍。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幾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