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是筆者跑步時在港島沙灣徑和數碼港道交匯處拍的。 作者提供趙鵬飛
喜歡戶外跑步的人，都有一種體驗，愈是陌生路段，跑起來愈不容易疲倦。不僅是陌生的路邊風景，分散了對體能消耗的注意力，更有一份對未知世界的好奇感，驅動雙足生風不願停歇。
晨跑的時候，我常常會從堅尼地城海旁道出發，沿着西環散貨碼頭，穿過叮叮車總站，拐入干諾道，再由東邊街衝上天橋，狂奔至中山公園的大草坪時，才稍微慢下腳步看看手機上的運動APP，不過四公里而已。
繞着草坪跑上兩圈，轉入臨海的長廊，一直跑到中環碼頭再折回中山公園，APP上的記錄也只增加了兩公里。繼續跑下去，眼前的景致不斷重複，疲憊感便如滾水沖茶，愈來愈濃。喜新厭舊真是人性一面。
有時候，我也常從科士街起步，順着緩坡跑上域多利道，途經氣味刺鼻的西環廢物中轉中心，和遊人絡繹不絕的西環泳棚，再從大口環的陡峭大斜坡呼嘯而下，一路亢奮地攀上數碼港道，眼前豁然鋪開的大海，正是貨輪滾滾的鋼線灣。或者從沙灣徑俯衝而下，大海依舊藍藍的橫陳在那裡。在香港，只有你認真跑下去，路的盡頭都是海。
長距離的跑步，會讓跑者陷入一段珍貴的自我對話。所有的我都赤裸真摯，如同正在受洗的孩子，不着一絲有企圖的裝扮。
維港兩岸籠着一層薄薄的煙霞，太陽泡在晨曦裡，也淡淡的不再耀眼。陷身其間，不會去想密不透風的樓林裡，是否有一處產權空間，屬於法律檔上的自我。多年填海，堅實的道路和比鄰的樓宇，讓自然塑造的港灣日趨狹窄，人心和人心裝在一個一個水泥鑄成的格子，愈隔愈遠。維港的海浪百年千年跌宕，船來船往，沒有在水面留下過痕跡。
域多利道兩旁的細葉榕，細碎繁密。一邊是蜿蜒曲折的山徑，一邊是大海蔚藍，跑在道路的中間，複雜的慾望一一褪去，一陣清風拂面，便能通體舒暢宛在雲端。一段平坦的山道，也能讓積鬱的酸楚瞬間滌空。撐着酸脹的小腿攀完一段大坡，疾馳而下的酣暢，如耳旁適時掠過的風，逍遙無邊。感官上的滿足，不摻雜物慾，是最美妙最本真的體驗。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跑步我從不帶耳機。山間的鳥鳴，海浪追逐着海浪，樹葉與樹葉在風的撮合下，微微碰觸，偶然有青果榕從枝頭跌落，聽起來看過去，都是一樣賞心悅耳。吉田兼好說，我不知道人為何要為無聊所苦。不要用心於外物，最好的辦法，是一個人獨處。
確如他所言。呆在斗室內，會忍不住看手機，四面八方的資訊匯集在眼前，時間被佔領了，頭腦還是空空蕩蕩。擠在人群中，會忍不住說是非。話鋒投機，不免要順着對方的意願博取好感，言不為心的狀況時有發生。話鋒不對難免交惡，於人於己都是忐忑。好好的一個人，反做成了作繭自縛的蠶。
相較之下，跑步便是最好的獨處。暢快的呼吸，自由的雙腳，任信馬由韁的思緒，在無須遮攔的自省裡，汗水把所有困擾和焦慮都一一澆滅，還能收穫健康的體魄。想必，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