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秀宏
畫家齊白石是「多家店」，這不是戲言，而是我的讀畫心得。他將繪畫創作與印刻、詩詞和書法結合在一起，在不斷觀察中活化自身感受，畫中所現都是心中之景，心中之貌亦幻做畫前之態。齊白石的「蝦」清新閒適，並根植於民間，乃齊白石心間鄉情，亦變為自得其樂的趣味，概因「眼前有蝦，心中樂蝦」。清朝陳撰論畫時說：「悟得十分，苟能記得三分，便是快事。」齊白石創作時，讓世間萬物為自己部分所用，天七我三，於是無處不通達，無事不可行。
初來北京時，齊白石蹲在街角，賣印賣畫，潤格並不高，比陳半丁還要低，二尺扇面，只收兩元。齊白石像一隻被雨水淋濕的喜鵲站在枝頭，扭過頭，用嘴巴不斷啄梳着羽毛......
齊白石當時是真心學吳昌碩的，但卻在吳昌碩的繁複上生出了「紅花墨葉」，藝術境界順着民間藝術的濃烈去，艷亮卻不俗不浮；順着昆蟲世界的逼真以及輕盈透明的翅膀扇動來作，細至纖毫。
齊白石每日從床上醒來，陽光灑在水碗裡的蝦身之上，一陣撥弄，水波搖曳，蝦動形異，一瞬間，齊白石感覺畫意湧動，於是默想間取筆，靈動的蝦作油然而生。齊白石的花鳥畫是墨與彩、疏與密的辯證法哲學，這位聰敏、細緻、疏朗、認真而高產的長壽畫家，以兩極融通之和、雅俗共賞之美，把看似世俗、瑣碎的素材片斷以童心筆法巧妙撥弄，構圖奇絕，真誠無邪，沒有一絲雜念，常常能「化腐朽為神奇」。賞畫讓人優雅，啜茶讓人傾心，品樂讓人沉醉，畫畫讓人安靜。創作時，齊白石氣沉丹田，那種安靜--出自他的心弦內在，身體、意念沉浸其間，想像與感覺相互勾連，心思一徑而去，心無旁騖。
齊白石鄉情流露處盡顯天真，秉性執拗裡尤至細膩，情感真誠、用筆精微，他的繪畫視角如同一個稚童匍匐在原野之中，眼眸中充溢着生命的喜悅，簡約而豐腴，淳樸而高雅，一切做來，都顯得那麼趣味盎然，風致闌珊。
宋代禪宗大師青原行思說：參禪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禪有悟時，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禪中徹悟，看山仍然山，看水仍然是水。齊白石畫花鳥物象、蟲魚菜芥，並不一味刻意求其形似，能在不求形似中得其神似，求得更多情韻氣場。他一向反對宗派拘束，也反對死板臨摹。因而齊白石作品中交織着鄉土農民和文人雅士的雙重身影，拙樸和飄逸集於一身，「多家店」果然名不虛傳。
齊白石的畫，熱忱純粹，簡繁妥貼，在整體單純之中追求局部豐富。他畫的石頭、荷葉和芭蕉很多時候都是一筆揮就，但往往構思在前，意在筆先或意在筆中，尤其是疏筆與工筆的結合，使他的畫面層次感非常強。齊白石畫作生命力自由洋溢，個人靈性的多極伸展和性靈抒發相互依連，意境、意趣、意態和意味的感發隨形賦象，形成亦雅亦俗、性情激勵的生命系統。齊白石的「多家店」，從來都是有靈魂統領的。齊白石的毛筆字有幾個特色，第一是用筆逆入平出，筆勢老辣、蒼勁，力逮八荒，很有品頭。第二個是他用毛筆寫的詩句還有一段段題字，常常文白相間，把畫上落墨的事物和沒表現出的東西，用閃爍着童心光澤的語言真誠表達出來，帶給人澄明透徹的感受。
齊白石的《蝦》、《蟹》、《牽牛花》、《蛙聲十里出山泉》等畫作，把天然之趣和民間繪畫元素結合在一起，充滿了藝術的想法，「多家店」實際就是他的創新店。他的「金石入畫」強調筆墨力度和生活的鮮潤氣韻，並兩相融合，因之齊白石的畫筆筆端沒有吳昌碩繁複、到位，但他比吳昌碩多了鮮亮和靈動，比如他的線條一筆下去做到了多個層次，力與柔、寬闊與狹窄、筋骨與斷墨、通靈與氣息漸次變化，歸乎法上，令人稱道。
徐悲鴻曾評價，「齊白石是老畫家中最具現代氣氛者」，這個「現代氣氛」是不墨守己有、創新從不止步的代名詞。正因齊白石沒受正統美術教育，所以他百無禁忌，缺少自我限制，敢用「多家店」筆墨巧妙融通。這位來自鄉間的木匠，把中國文人的鄉土情結在有意無意間揮灑開去，契合了美從民間來、又轉身呈現天籟天趣的中國畫玩味之理，從而開創了中國傳統繪畫的全新境界。
《農家拾趣》是齊白石眾多天籟天趣的佳作之一，畫名中一個「拾」字像是信手拈來，妙不可言。全畫以田野故事入筆，一隻谷雀、兩個蟲子、二十隻小雞、三兩捆稻草，小雞穿梭其間，尋覓稻粒。畫面構圖活泛，造型鮮潤，在雞雀互動、黑白演進中，縱恣狂放的稻草捆佔去了畫幅的近半，讓小雞形象顯得很小、很小，卻是栩栩如生，愈發可愛，觀者盡情欣賞牠們輕快跳躍的步法，再看牠們低頭尋食的神情，那份專注，似乎有中國哲學的篤定不移活在其間。一幅好的書畫，是有生命的，品味它，就是與生命對話，與周遭會談，讓人能感謝上蒼的恩賜。這幅充滿農趣、野趣、童趣、奇趣和妙趣的畫作，讓觀者聞得稻香，看得蟲翅，聽得雞鳴，悟得哲思，令人真真叫絕不止。還有人曾評價，齊白石最好的作品是在85歲以後創作的，有藝術境界，更有思想高度。晚年的齊白石，不僅生活安逸祥和，且受到全社會的尊敬，上至國家最高領導人毛澤東，下至天真孩童都對他推崇備至。其中，創作於1955年的一幅《祖國萬歲》就是他當時內心真實情感的流露。齊白石生前的最後一幅作品《牡丹》，畫中形象似花非花、似葉非葉，風從畫外吹來，花葉舞動着波浪般的韻律，在中國畫畫面間西洋油畫風範立現。絢麗的色彩、靈動的姿態，洋溢着燦爛而濃郁的生命活力，其主觀意態色彩相當深重。
這幅畫的氣韻與齊白石其他作品有很大不同，這也許正是齊白石靈魂深處的真實寫照，從這個意義上說，藝術的最高境界是心跡與筆觸的握手，要講清這畫中的「多家店」，已分不清是出自哪幾家了。在齊白石如同鄉村老牛般凝重沉思的外貌下，始終流淌着自由、奔放和激越的情思，這一點，類似西方畫家梵高的靈魂寄託一般，只不過齊白石高壽，他的內在多了份寧靜罷了。正是這顆始終天真、活潑的心靈啊，才讓他迸發出無與倫比的創造力。
齊白石筆墨大刀闊斧又能精益求精，開得「多家店」，領得八面風，聽萬蟲鳴，嚼白菜香。他的花鳥魚蟲題材極其廣泛，古往今來無人與之匹敵，他的作品構思新穎，其神奇在於令雅士仰視，令俗客咋舌。
從湘潭到北京後，齊白石的繪畫受陳師曾影響甚大，同時吸取吳昌碩之長，成為融會貫通的「多家店」「店長」。他之所以在花鳥方面達到登峰造極的成就，就是他敢把雅推向極致，返璞歸真；把俗推向反面，雅致浪漫。他樂於養蝦、養蟹、養魚、養雞雛，與牠們相依為命。於是，那些蝦、蟹、蟬、蝶、魚、鳥，彷彿認定了他的筆似的，一派水墨淋漓，統統靈氣活脫了。1955年，民主德國鑒於齊白石在藝術上的精湛表現，授予他民主德國藝術科學院通信院士稱號。1956年，世界和平理事會授予齊白石和平獎金。1957年9月16日，齊白石在北京辭世，享年93歲。1963年，在齊白石誕辰100周年之際，他的名字被寫入「世界文化名人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