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 拉
「原來春天有對聯的。」有一天女兒拿一本對聯書告訴我。四季都是夏的南洋，女兒甚至沒見過春天。我也沒有，所以春天到底長什麼樣子，我們都不清楚。
關於對聯，很多孩子都不曉得是怎麼回事。從小，父親堅持要我學好華文和書法，而我是擔心被罵，無奈努力埋頭讀華文，用心寫書法。了解中華文化之後，輪到我有了孩子，我也倣傚父親，一定要她們讀中文學校，課餘還送她們去才藝班學書法。
愛閱讀的女兒，是小學時期讀的對聯書，「原來春天的對聯叫春聯。」
當她發現春天的對聯叫春聯正是歲杪時分。帶她到商場採購新年衣物，路過小鎮的大街，她指着街邊瞻@張小桌子，在午後陽光下寫字的老人家，停下腳步叫我看「老伯伯在寫書法。」別怪她當奇景來看。這是她，也是我，首次看見有人在路邊寫春聯。
我們不僅對春聯不熟悉，對書法亦無甚認識，我和她，兩代人寫書法都是為了應付上一代人的責罵，並非真心愛上書法。這時是為老人家的桌邊一個人都沒有而有點悲傷。四周圍全是為新年出來購物的群眾，可大家忙着買新衣，還包括其他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那些檔口都圍滿了人，寫着「春聯」兩個字的紅紙用一塊小石頭壓在桌沿，正在颯颯的北風中飄搖。我們站了一會兒，經過的人都沒留意，或者他們看見了，卻不知道老人家拎一支毛筆蘸黑墨在紅紙上「畫字」是做什麼把戲？
所有的人都忙着過春節。春節對我們就是穿新衣，吃好東西，到處去拜年。過年前也大掃除，佈置房子，但沒有春聯的地位存在。一直到上世紀90年代末，逐漸有人在賣春聯，但卻不是手寫版，而是印在紅紙上的有關春天到來的喜悅和願望「歲歲皆如意，年年盡平安」、「春風得意展宏圖，萬事如意成大業」、「春風入喜財入戶，歲月更新福臨門」、「春回大地，福滿人間」、「一帆風順吉星到，萬事如意福臨門」都是如意和平安，不然就是發財和富貴的美好祝願。
換了好多年的春聯之後，發現「爆竹聲中一歲除，總把新桃換舊符」是最受歡迎的春聯。原來這是王安石的《元日》，全詩為「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爆竹聲中又一年過去，春風吹來溫暖了屠蘇酒（喝了屠蘇酒，溫暖的春天來了）燦爛的陽光照耀千家萬戶，把新的門神換下舊的門神。
從前在桃木上畫門神圖像（或以文字書寫門神名），掛在大門上，可以驅魔辟邪。桃木俗稱桃符。兩位降魔驅鬼大神的大名是「神荼」和「鬱壘」。桃符大小有講究，據《後漢書．禮儀志》所載為「長六寸，寬三寸」，自周代開始，人們於除夕日懸掛於大門兩旁可鎮邪去惡。門神神荼和鬱壘是《山海經》的人物（鬼物？）。傳說有一鬼域，中間有座山，山上有棵大桃樹，覆蓋面三千里，樹梢上有隻在清晨一定啼鳴的金雞，當金雞鳴叫時，夜晚出去遊蕩的鬼魂必須趕回來。守在鬼域大門的神荼和鬱壘，等着把那些在黑夜裡做了傷天害理事的鬼魂抓起來，用芒葦做的繩子把他們捆綁，送去餵虎。所以人們把兩位門神的模樣或者名字刻/寫在桃板上，掛在門前，為的是驅魔鎮邪。
古時候缺乏科學意識，大家相信邪魔之說，人們最基本的要求是自身的生存，渴盼健康長壽，桃木上畫着門神因此是一種神秘的符號意義。等到物質和精神文明達到了一定的程度，單是門神辟邪再也無法滿足人們對生活的需求，大家開始以文字書寫對新一年的發展和幸福的期待。
根據敦煌莫高窟藏經洞出土的敦煌遺書記載，有十二副在歲日、立春日所寫的春聯，其中唐人劉丘子撰寫的「三陽始布，四序初開」排列在序位中的第一副，因此成為中國最早的春聯。至於第二副春聯是公元900多年五代時期的後蜀主孟昶，他命令學士題桃符，卻不滿意，結果自己寫了一句「新年納餘慶，嘉節號長春」。然而推廣春聯普及百姓家的卻是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明太祖在除夕前忽然傳聖旨，無論官員或老百姓，家家戶戶都得掛春聯，皇帝並認真得親自微服出行去巡查，見一戶人家沒有春聯，問清楚原來這人以閹豬為業，不知春聯應該怎麼寫。皇帝突然文思大發，撰了一聯「雙手劈開生死路，一刀割斷是非根。」把筆放下便得意洋洋走了。第二天再出巡時，見皇上御筆的春聯竟然還沒掛上去，追究原因，閹豬人解釋，由於春聯是皇上御筆書寫，所以高高懸掛在家裡的中堂，點香供奉起來了。聽得明太祖朱元璋大為開懷，當場賞賜30両銀子。「春聯天子」的外號由此而來。
春聯從桃符過渡到紙張，從木刻到書寫，益發受歡迎。以桃板木刻為春聯，最多是在過年前重新油漆一遍，同語同句沒有新意，而在紙上書寫，則可年年出新，歲歲應景。像明太祖就以行業入聯，還有新年納吉的祝福文字，甚至以當年生肖動物來慶賀新年，內容和形式包羅萬象，從道德理想到審美情趣，從個人的期盼到天下人的願望，事事物物皆可入聯。
當家家戶戶貼上春聯的時候，意味着正式拉開過春節的序幕。更有人說春聯是年的眼睛，人們讀你家的春聯，便知道你在那一年期盼着什麼，希望收穫些什麼。熾熱的陽光下，女兒看着滿頭大汗的老伯伯把紅紙拉上拉下寫春聯，突然要求我買一副回家。當時一副春聯十元，一件衣服也不過十元，女兒說她就少買一件新衣。好。我給女兒買了春聯。回家路上，女兒告訴我，沒有一個人停下來買春聯，老伯伯太可憐了。往事記得清清楚楚，但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春風春雨春色，新年新景新家」、「事事吉祥如意，人人福壽長春」那一年買的春聯到底是哪一副了呢？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今天提起春聯，人人已經耳熟能詳，過年前大家爭着把對未來的美好願景都貼到門口來，一般人都喜歡「一年四季行好運，八方財寶進家門」、「艷陽照大地，春色滿人間」、「爆竹兩三聲人間是歲，梅花四五點天下皆春」、「春入春天春不老，福臨福地福無疆」、「共慶春回大地，同歌喜到人間」，看到這裡，就選一副你中意的帶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