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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杰華
《管錐編》、《談藝錄》及未經整理的《容安館札記》是錢鍾書談文論藝的重要著作。以《管錐編》為例,經他法眼過目的中西典籍即過千種,洋洋大觀。錢氏引文的作用,早有論者細析,本文想淺談錢氏對西洋歌劇的認識。
在《管錐編.毛詩正義》第二十二則〈桑風:詩作自述語氣非即詩人自陳行事〉一文裡,默存首先評說該詩非夫子自道。《詩經.鄘風.桑中》是一首男子幽會情人的詩歌,是「一男有三外遇,於同地幽會」之作,口氣極像撰者自白,後人如呂祖謙即以為該詩「乃淫者自作」,故錢說:「貌若現身說法(Ichlyrik),實是化身賓白(Rollenlyrik),篇中之「我」,非必詩人自道。」繼而以他一貫「炫博」手法,舉一反三,逗人解頤,增加閱讀的樂趣:「假若不然,則《鴟鴞》出於口吐人言之妖鳥,而《卷耳》作於女變男形之人痾也。」
〈桑中〉既非詩人自陳行事,錢鍾書除了以陸雲〈為顧彥先贈婦〉、劉禹錫〈代靖安佳人怨〉、唐昭宗〈菩薩蠻〉外,更以西方登徒子唐璜為例,以收互相照明之效。他認為〈桑中〉一詩直寫幽會之事,不涉及議論,可以視作「外遇之錄簿也可」,亦即《外遇紀錄冊》。他以西洋文學借題發揮,故意將唐璜(Don Juan)譯為「蕩荒」,既放蕩又荒唐,配合唐璜個性,音近又義近,這種調侃式譯法,可謂一絕,同時解釋了〈桑中〉題旨,引文關涉詩歌題旨,讀來叫人莞爾,拍案叫絕。
錢鍾書以此唐璜聯想到彼唐璜:奧地利作曲家莫札特的歌劇《唐.喬望尼》(Don Giovanni,一七八七年於布拉格首演,此劇一譯《唐璜》)。他以此劇來證明西洋文化中善誘婦女的登徒子愛記下所誘女子的數目,「歷計所狎,造冊立表」,藉此炫耀一番。繼而在註中引劇中萊波雷洛(Leporello,唐璜的隨從)一角的一段意大利文賓白作箋證:」questo non picciol libro e tutto pieno dei no mi di sue belle;……un catalogo egli e」。筆者不諳意大利文,故參考了《唐.喬望尼》歌劇鐳射唱碟所附的劇本歌詞,歌詞為意大利文英文對譯,譯者是專譯歌劇劇本的Lional Salter 一九五九年的譯本。錢氏引文省略,是因為當中夾雜萊波雷洛的賓白(recitative)及一首有名的�Ⅳ蛗捸]aria),引文意謂:「看此份量十足的名冊,內中全是被唐璜征服女子的名字,所到之國家、城市、村落,皆見證著他多情的經歷。」接著,萊波雷洛唱出有名的�Ⅳ蛗捸G「小姐,此乃我為主人整理的誘婦名冊,請過目。」(Madamina,il catalogo e questo,delle belle che amo il pardon mio,un catalogo egli e)此曲非常悅耳,風格諧謔跳脫,是該劇的名曲之一。
在同一個註裡,錢鍾書再用意大利文引《唐.喬望尼》中主角唐璜自己唱出的一句話——「Ah!la mia lista doman mattina d’una decina devi aumentar」——「呀!明早我的名冊該有另外十位好姑娘。」語雖出唐璜之口,名冊實是萊波雷洛所記。錢引此文用意,是證明西人的誘婦名冊亦非夫子自道,正與〈桑中〉相類,故他說「〈桑中〉之「我」不啻此類角色之草創,而其詩殆如名冊之縮本」,以此互相照明。《管錐編》寫於多事之秋,如非作者記憶過人,這種僻典是難以疾書的,縱使後來他或許有查證的機會,但註文與正文互為表裡,不可能是後來硬鑲進去,必是作者隨想隨寫,信手拈來的。由此看來,西洋的廣陵散,他早已了然於胸。
筆者曾與一資深樂評人兼文學評論家談到錢氏的歌劇引文,對方說曾翻閱《容安館札記》,看到錢鍾書在論及某事時竟用了德國作曲家華格納(Richard Wagner ,一八一三——一八八三)的歌劇《羅安格林》(Lohengrin,一八五零年首演)的德文歌詞。事實上,筆者翻閱《管錐編》時,在《全後漢文卷十八》就提到名小提琴家曼奴軒爵士(Yehudi Menuhin,一九一六——一九九九)與一法國文學家的對話;在同書《全晉文卷九七》曾以德文引用莫札特的一封信。筆者相信,《容安館札記》內,肯定有不少與西洋音樂相關的文字。錢鍾書對西洋歌劇的認識,不下於文學、歷史、哲學等領域。在討論問題時,作者自能抉擇取捨,加上他博聞強記,行文能鉤玄提要,又能探幽入微;連篇類牘的相關引文,除了炫耀才學外,還可與正文互相箋證,既能自誤,又能增強閱讀的趣味。「文化崑崙」之名,絕非過譽。最後,筆者謹以此文紀念錢鍾書逝世十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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