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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省濉溪縣臨渙鎮是江淮地區遠近聞名的古茶鎮,鎮中心不足一里長的街面上就匯聚了16家茶館,茶文化在這裡歷久不衰。 圖為一名民間藝人在江淮茶館裡說書。
■苗連貴
舊時茶館生意興隆,入夜,店堂座無虛席。
上茶館,多為聽書,「無書不喝茶」是當時的通例。茶客裡不但有文化人,更多目不識丁的工友、匠人、引車賣漿者流。坐茶館花費不多,5分錢一壺香片管夠,倘嫌口淡,叫一碟五香瓜子,或者鹽花生,或者薑糖片佐茶,加起來不過角把錢的事。進茶館不喝茶也容你聽書,但只能貼著牆、擠在門口站著聽;多是孩子,我即其中之一。
我覺得聽書比看戲還要過癮,演戲雖然勾臉、著裝,花團錦簇的好看,但旦角出來,咿咿呀呀一大段唱,生生把人的瞌睡唱上來;聽書,我從來精神百倍。且不說故事引人入勝,單是說書人手中那塊「醒木」—我們叫「驚堂木」,八仙桌上「啪」地一下,即使有點瞌睡也被驚到了九霄雲外。說書,不是單講故事,還帶動作,邊說邊演,尤其說書人那張臉:慈人善相,兇人惡面,老爺出場趾高氣揚,奴才見主脅肩諂笑,表演得淋漓盡致,入木三分。插在後頸窩的那把摺扇是說書人唯一的道具,用時,則是刀是槍,是紙是筆……
我對聽書著迷,只要一得空我就往茶館蹓。
但我聽書印象最深的,並非出自茶館,而是進了工廠後,聽老余頭說書。
那時工廠建在遠郊,只搭蓋了食堂、工棚,其餘一片荒蕪。我們十幾個年輕人住廠,沒有電影,沒有戲,什麼娛樂也沒有。工地堆了許多器材,廠裡安排人照場,老余頭即其中之一。老余頭聽了一輩子書,也愛說書,夏日他常搖著蒲扇,一手撫著鼓凸的羅漢肚,自矜自誇:「這裡全是書。」每晚,我們在食堂吃了飯,沖了涼,就來值班房聽他說。老余頭說書,堪稱「票友」一流,雖沒有職業說書人說得繪聲繪色,但全按著說書的套路,一板一眼,毫不走樣。老余頭大字識不滿一筐,但古代的人名、地名、官諱、稱謂等讀音極準,這是我讀了原著,查了字典後確認的。
老余頭說書愛喝茶,因此手中的那把小瓷壺很快就空了。每當此時,他兩手抱拳,「老夫講得口枯舌燥,哪位壯士代老夫去打壺茶水?」早有人搶著接過,「小子願往。」「多謝壯士!」「請老爺子暫歇金口,待小子回來開講。」「這個自然。快快去來!」全是學說戲台上的聲腔道白,我們都戲謔在說書的氛圍裡。
老余頭說書不忘職守,講完一段,瞥一眼桌上的馬蹄錶,抄起手電,蒲扇一揮,「老夫巡營去也。」—他是去查夜。我們都起身相隨,藉此鬆泛腿腳,於是前呼後擁,像跟著大將軍出行。工地地處荒郊,偶有孤塚野墳。老余頭查得細,連磚石、沙堆也不放過,怕藏有歹人。有人以為多慮,他立即搬出書中的古訓,什麼「受人之托,當忠人之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寧為小心眼,不作大意人」等等—古訓中多有人生的信條和經驗。
老余頭說的書大都是除暴安良、英雄俠義故事,聽了使人長精神,樹正氣。他每晚只說兩個回目,不肯多講,怕誤了我們次日上班,我們卻總是聽不夠。羅皂他再講,他便使出殺手�峞X說鬼故事。其實鬼故事我們也愛聽,但又愛又怕,聽到寒處,毛骨悚然,十幾號人,團團擠在一屋,此時倘若窗外突然一聲貓叫,也會令人心驚。回宿舍時外面一片漆黑,野地裡似有鬼火眨眼。我們邊走邊拍掌,唱歌,盡量弄大聲響為自己壯膽,老余頭則在後面拊股大笑……
在文化生活貧乏的年代,聽書給了我們多少快樂啊!
中國的歷史文化在讀書人之外得以流布,說書(包括演戲)功不可沒。
說書,也是文學,口頭文學,我幾十年來喜愛古典文學,大約即源於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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