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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兆貴
這世界上,大凡有真才實學的人,一般都非常之大氣,但有時又異乎尋常的小氣。季羨林先生一生專注於做學問,其文化品質已超越了國別、種族及世俗,不可謂不大氣,但他對自己藏書的護持程度,卻跡近吝嗇。愛書的人大多喜歡藏書,而藏書的人又最怕別人借書,更怕有人借而不還。在這一點上,季先生亦難免俗。
季先生把自己比較寶貝的一些書,集中放在一兩間屋子裡,並在牆壁醒目處貼上用毛筆書寫的「此屋書籍不得帶出」的字樣。對那些他最珍愛的書,則鎖進鐵皮櫃子裡,鑰匙掛在自己腰上。他的學生和弟子都知道,這兩間屋子裡的書是不能借的,鐵皮櫃子裡的書就更借不得了。如果你帶上筆記本到季先生的書房裡去看書,他會很開心把書捧給你,然後流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如果你喜歡看鐵皮櫃子裡的書,那季老就更高興了,他會讓助手給你沏上一杯茶,然後笑呵呵地等�荍A發問;如果你問到了「點子」上,則是他最開心的事;如果你向季先生開口借書,那就等於給他出了一道大難題。季羨林的弟子錢文忠說,如果你想看看季老窘迫的樣子,就向他借書。作為季羨林的得意門生,錢文忠沒少去過他的書房。一次,錢文忠見鐵皮櫃子上的鑰匙尚未拔下來,就順手從中取出一本書借走。過了些天,季先生喊他來,把這本書的複印本交給他。為了換回原書,季先生竟然委託自己的學生,將這本外文書整本複印了出來。不要說弟子,就是他疼愛的孫女,想借一本書都被拒絕了,這讓他孫女很不高興。隔天,他讓人到書店專門買了一本同樣的書送給了孫女。僅此兩端,就足以看出季先生是如何愛書了。
肉體上忍受過饑餒的人,最懂得稼穡之艱辛、五穀之可貴;精神上經歷過飢渴的人,最懂得求學之艱辛,書籍之可貴。季先生愛書如命,這與他的身世有很大關係。按照季羨林自己的說法,他「出生在中國最貧困的地區、最貧困的一個縣、最貧窮的一個鄉、最貧窮的一個村、最貧窮的人家。」因此,在季羨林的年輕時代,買書、看書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上高中後,他寧可餓肚子也要把飯錢省下來買書。很難想像,在那時季羨林就已開始從日本訂購成套的外語原版書。在就讀清華大學乃至德國留學的日子裡,季羨林的家境還遠說不上富裕,但他仍舊是節衣縮食地大量買書。買書、藏書、看書、寫書,伴隨�茤u先生一直走到人生的終點。
說到恩師對書的愛惜,錢文忠打了一個比方,「季老對待書就像對待朋友一樣,而且從來不在書上做任何標記,所以他的書每一本都像新的一樣」。季羨林先生的讀書筆記,都是記在隨手拿來的紙片上,然後分門別類地放在一個大信封裡。他什麼紙都拿來用,有時家裡的繳費單也被他順手拿來做筆記了。所以,這些紙片大小不等、顏色不一。季先生對書籍的喜愛,還遷延到一切有字的紙上,只要是有字的紙就不丟。「敬惜字紙」這一古訓,在季羨林先生身上已不僅僅是一種虔誠,而是做學問者的一種習慣,一種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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