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中國河北趙州大石橋
—— 李春與趙州橋
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 李磷
不久前,因為教學需要,帶學生到中國北方走了一趟,考察橋樑建築,其中一站是河北省府石家莊。石家莊是一個陌生的年輕城市,明代屬正定府,原為一個小村,因京漢鐵路和正太鐵路在此交匯發展而形成,舊稱石門,由於北京和天津兩大直轄市都位於河北境內,令人們幾乎遺忘了它的存在。雖然石家莊的歷史和建設乏善可陳,可是其附近的古蹟卻鼎鼎大名。半個多世紀以前,建築學家梁思成曾寫過一篇調查報告,他在文中引用了一句北方諺語:「滄州獅子應州塔,正定菩薩趙州橋。」正定菩薩和趙州橋恰恰就在石家莊郊外。
「天下第一橋」趙州橋又名安濟橋,凌架在趙縣洨河之上,建於隋代,為古代世界上跨度最寬的單孔石拱橋,故當地人稱大石橋。奇蹟般的趙州橋早已廣為大家熟悉,自唐朝始就有人對它進行考證或歌詠,最形象的溢美之詞,莫過於「長虹飲澗」和「玉環半沉」了,關於其結構設計和工程技術所達到的偉大成就,當代中外學者均有深入的研究和全面的介紹,在此不詳述了。
趙縣在石家莊南面,約一小時的車程。趙州橋距縣城趙州鎮約五華里,橋附近一帶在八十年代被圍起來,闢為公園,原與橋相接的古道被切斷停用並被改造;橋本體曾於1953-58年間重修,修復後不再通車,只供遊人參觀,日常交通運輸需繞道東側八十米外的新公路及新安濟橋。洨河其實已斷流,靠蓄水成池再現河景。今所見的大石橋,基本上與隋代無異,唯橋面與攔板有別。橋面原分行人道及車馬道,車馬道在中間,行人道在兩側;車馬道比行人道稍高,車馬道與行人道之間原有攔馬石,現在橋面則平整而坦蕩。攔板是現代複製品,原橋上自隋至清的歷代遺物,被置於橋南岸的陳列室內展覽。梁思成先生於1933年來考察時,此橋南端尚有一座關帝閣,木閣建築在磚台上,彷彿微型城關,聳立橋頭,雄偉秀麗,人車必須穿越中間的門洞才可過橋,頗為獨特,據梁先生考證,當為元末明初的構造,可惜後來毀於戰火。今在橋南岸不遠處,雖重建了關帝閣,但由於建築太簡陋,未能為橋增色絲毫。大石橋東側五十米外,亦另有一風格突兀的水泥仿古廊橋,由於兩者太接近,大石橋景觀的視覺純粹美因而被仿古橋擾亂了,有點遺憾。但不管怎樣,當站在橋下,仰望那虹跨三十多米河面、由二十八道獨立分券聯合而成的石拱券時,你就能立即明白古人為什麼用「鬼斧神工」四個字來形容不可思議的建築。
唐張嘉貞《安濟橋銘》記載:「趙郡洨河石橋,隋匠李春之蹟也。製造奇特,人不知其所以為。」後人據此多以趙州橋乃李春作品,可是當地人民卻寧願相信此橋為神仙下凡的魯班爺所造,故另有一番傳說,《小放牛》這樣唱道:「趙州橋魯班爺修,玉石欄杆聖人留,張果老騎驢橋上走,柴王爺推車軋了一道溝……」關於李春,除了上述一個「匠」字,從史書上再也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了,很難斷定他究竟是什麼人。如今公園內有一尊塑於九年前的李春像,中年學士打扮,文質彬彬,左手持一卷圖紙,玉樹臨風。二十四年前,在同一個地方,另有一尊青年李春塑像,工匠裝束,袒肩露胸,右手緊握鐵錘,粗獷而笨拙。這種轉變,亦非常有意思,與其說人們在不同時代對李春有不同的認識,倒不如說神州大地國情發生了變化。
「匠」字既可解釋為從事具體勞動的匠人,亦可解釋為專責營造的官員,例如長安城的規劃者、隋朝貴族建築專家宇文愷,曾任「將作大匠」官職,當然亦可以引伸為「在某一領域造詣或修養很深的人」。按常理,像趙州橋如此複雜的橋樑設計及建造工程,不僅需要高超的技術及精湛的工藝,更涉及大量人力、物力和財力,主持者必定是經驗豐富的哲匠或像宇文愷一類的技術官僚。
雖然趙州橋建於官道之上,但是否由政府撥款興建,尚有待研究。據考民國以前大石橋經歷了六次大修:第一次在唐朝,由知州盧慮請工匠維修;第二次在宋朝,沒有提及誰出資;第三、第四次在明朝,以個人捐資作維修費用;第五次在清乾隆年間,沒有提及誰出資;第六次在清光緒年間,以個人捐資作維修費用。按照中國人的傳統習慣,像修橋一類的善舉,當要在橋頭立碑記事,出資人的姓名會逐一銘刻在石碑上,以表感激之情。可惜我們找不到隋代的橋碑,而現所知最古老的一塊橋碑,也就是唐玄宗年間中書令張嘉貞的《安濟橋銘》,該碑竟在元末明初修關帝閣時被當地鄉民推倒,一刀兩段,雕鑿成圓形柱礎,變作建材,委身於柱下數百年,僅餘片言隻字於石上,真可謂上天捉弄人也。
既然史書對李春沒有記載,估計他不是官員,如果李春是官員,修造大石橋在當時便是一項了不起的政績,就算李春不邀功,他的同僚或上級亦會表奏,所以官家必然會有文字記錄在案。李春沒有得到著書文人的重視,相信他是一位來自民間的能工巧匠,因為古代文人根本看不起屬於勞工階層的匠人。
至於李春塑像手上的一卷圖紙,也很值得討論。施工之前準備設計藍圖,是西方及現代建築實踐的一貫做法。中國古代營造活動到底有沒有使用設計圖或施工圖?所有論述中國古建築的學術著作,對此均隻字未提,而且至今尚未發現有古代建築藍圖保存下來。事實上傳統工匠們蓋房子的時候,手邊並沒有圖紙。中國古建築技術很獨特,很早就發展出一套成熟的標準形制體系,不同的類型例如亭、台、樓、閣、廊、橋等,都各有一些標準的做法供建設者參照,並可根據各種不同的情況作相應的變通,方便實用,匠人一般依靠記口訣來進行施工,宋代《營造法式》就是這種標準工程做法的經典。不過話說回來,像大石橋這樣史無前例的奇構,李春事先在紙上完成基本結構設計也算合情合理。不然,要在施工現場解決突然出現的技術問題,確有點難以想像。雖然我嘗試為圖紙辯護,但看�荍鶿K手執藍圖,始終還是覺得現代味道多了一點。
趙州大石橋可謂空前絕後,中國有為數眾多的石拱橋,有的比它古老,有的與它同期,有的比它年輕,但若說可以與之媲美的,還真找不出第二條來。最接近的,當要數永通橋,也在趙縣,當地人稱小石橋,建於唐宋年間,但說實話,小石橋不管從哪一方面與大石橋都根本無法相提並論!令我感到疑惑的是:大石橋為什麼出現在趙州,而不是出現在繁華富裕的長安、洛陽兩京重地的交通要津上?還有,張嘉貞既說「人不知其所以為」,即唐初人們對大石橋的建造技術仍未能充分理解。那麼大石橋是一夜之間冒出來的嗎?李春從前造過什麼橋?大石橋的構造是他的自創還是另有師承?他造好大石橋之後幹什麼去了?他不幸逝世了嗎?如果不是,他為什麼不再造橋了?他有沒有傳授徒弟呢?
帶�茪@連串問號,我辭別了趙州橋。我常常在想:李春是誰?莫非他真是魯班爺的化身? (本文由城大中國文化中心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