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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百家講壇》的講者把歷史學變得受大眾歡迎,但這種風潮不禁讓人反思今天大眾的價值觀。(後左:易中天,後中:于丹,後右:王立群,前中座:閻崇年)
■吳小彬
秋天來了,天空漸漸高遠。
秋天是一個適於遠足遊歷的時光,是一個收穫的時節,同時這個季節容易讓人無端生出感慨,登高而懷古。這些天,我就一直在想,很多國人對歷史有癖好,中國史籍汗牛充棟,歷史文化如此豐厚,這恐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不期而至的熱情
歷史學肯定不是「顯學」,但近年來大眾對歷史的熱情,又分明感覺得到,這從央視「百家講壇」的高收視率及其影響便能見出。
有人也許不知道,「百家講壇」也曾遭遇收視率幾乎為零,也曾面臨「末位淘汰」的危機。二零零一年七月,該節目隨央視科教頻道一同誕生,但收視率很低,一直徘徊在後幾位。二零零四年五月,清史專家閻崇年主講的《清十二帝疑案》播出了,很快贏得了許多觀眾,「百家講壇」出人意料地迎來了命運的轉折。自那以後,歷史講述便成了這個節目的主要內容,多位學者、教授登上講壇,有毛佩琦講解明十七帝、易中天品三國、蒙曼講武則天與太平公主、王立群讀史記、隋麗娟說慈禧、紀連海講和珅、袁騰飛講兩宋等等。
「百家講壇」造就了不少名人,閻崇年、易中天、紀連海、袁騰飛、于丹等人的名字家喻戶曉,幾乎每位講解者登台授課後都會出書,出版社也都會舉行隆重的簽售儀式。一次,有「粉絲」在售書台前打出了「我愛李宇春,更愛易中天」的標語,其狂熱不遜於對「超女」的追捧。
如此「成王敗寇」
幾年來,每天中午只要沒別的事情,我都會坐在電視前收看「百家講壇」,仔細聽了上述學者、教師的講座。我的大致印象是,受電視傳播特點和觀眾文化素質與偏好的影響,各位講解者多�茪O於對歷史人物和事件的細節的描述,都力圖講出「趣味性」,用「故事」把受眾吸引住,大量的史料、佚聞、傳說乃至演繹,佔滿了每天的課時,卻少有學者對歷史脈絡給出清晰的梳理。更重要的是,多數講解者都過於看重和表述歷史人物的事功及「歷史地位」,極少有人從正義、道德的角度來分析和評價人物與歷史事件。
有一天,聽完講座後,我趕緊去一個會議採訪。由於到早了,便在會堂一角坐下,旁邊有五、六個機關幹部在聊天,原來他們也是剛剛聽完講座,正聚在一起借開會之前的時間議論戰國及秦漢人物。他們有欽佩秦始皇早年命運坎坷、卻終能統一天下的;有譏諷項羽雖英氣逼人但心胸狹窄難成大業的;有欽佩劉邦雖布衣出身舉止不雅可知人善任的;有誇獎曹操賞罰分明唯才是舉的;有說曹操手段雖毒卻仍是一世梟雄的。中間有一人批評曹操疑心過重,錯殺了呂伯奢一家,還留下「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這句狠毒的話,但馬上有人說曹操是「真小人」,而不是「偽君子」,說古往今來多數人都裝正人君子,只有曹操說出了真心話,這就是他的不同凡響。我一邊讀�茪@份報紙,一邊聽他們議論,我沒有聽見有人提及「七雄爭霸」的連年戰火對百姓的蹂躪,沒聽見有人指斥秦軍坑殺趙國四十萬戰俘的殘暴,也沒見有人譴責秦始皇「焚書坑儒」的野蠻。
當然,闡釋和傳播這種「成王敗寇」歷史觀的,不僅僅是「百家講壇」,多年來的歷史研究和教學,雖然聲稱以「生產力發展」為標準,其實都多以事功和成敗為最終衡量,以所謂「歷史作用」來定評人物。流風所及,使得幾年前熱播的電視劇《康熙皇朝》和《雍正皇朝》,可以把皇權和皇帝作為歌頌的對象,而敢於反抗皇權和皇帝的人,則非貪即奸。這種邏輯演進到最後,電視劇的編創者竟公然為雍正大興「文字獄」的暴行做起翻案文章。
史學之精義
勿庸諱言,歷史本身具有「看成敗、論輸贏」的道德虛無傾向,流氓打敗賢良,君子鬥不過小人,多少忠義之士慘遭奸佞暗算,這種事情充斥於每朝每代。惟其如此,歷史學研究、教學和傳播才更應有正確的價值標準,道德評判才應高於其他評判。
中國史學的正統其實一直是如此的,這體現於「春秋」史觀。所謂「春秋」史觀,一是記錄史實,講求信而有徵;二是倡言人倫價值,褒善貶惡。這種歷史觀發軔於孔子的《春秋》,光大於司馬遷的《史記》。「春秋」史觀所主張的善惡褒貶,作為一種道德標準,蘊涵�茪什穄S有的歷史意識,體現�茪膝罹M永恆信念,並堅守�茪@種信仰:「行善者即使生前有德而無福,多經苦難,卻定獲善報;作惡者即使生前無德而有福,多享富貴,但定遭惡報,讓後人唾罵」。有論者指出,這種歷史觀頗類似於宗教,具有追罰罪惡和補償善良的功能,維繫�茧堮L文明,捍衛�茠懋|的正義與公平。而以筆者之見,這種歷史觀也像是一雙犀利的眼睛,這雙眼睛總能穿越迷霧和魔陣,看清世間真偽善惡。
遺憾的是,這種歷史觀在很長時間內被拋棄了,歷史研究與教學遵循的是「生產力發展」和「歷史規律」的價值標準。「歷史規律」的執行官,無論是秦始皇還是曹操,都要肯定乃至歌頌;而「促進了生產力發展」的人,可以不受倫理道德的約束,可以「踐踏無辜的小花」,可以草菅人命,可以造成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瓦礫成堆,這些都無妨他們的「聖明」和偉大。
顯然,這種歷史觀和評價標準過於看重經濟、物質方面,而忽略了精神與道德,或者說,這種標準主要強調了事功判斷而忽略了價值道德判斷。在這樣的歷史觀庇護下,各種暴行及惡政都有了藉口,無數人的死亡、苦難和不幸變得不值一提,人的尊嚴和生命遭到極大蔑視。
筆者以為,在今天,我們應該在去除其陳腐、不合時宜部分的前提下,恢復中國史學的道德傳統,應理直氣壯地倡言人倫價值,褒善貶惡,復原史學特有的警示、訓誡、教化人心和維護正義的功能。如果說歷史本身有一種優敗劣勝的逆向淘汰怪象,有一種道德虛無色彩,那麼歷史學則要旗幟鮮明地褒善貶惡,以道德評判作為最高標準。這樣,歷史學才能具有對邪惡和醜行的震懾作用,才能讓那些權傾天下的人物感到害怕,正所謂「孔子作春秋,亂臣賊子懼」。當然,那種強調事功判斷和「歷史作用」的觀念,雖有致命缺陷,卻仍具合理成分,可在堅持道德評判的優先性下借鑒之。
凡為中國人,幾乎都天生對歷史有愛好,這是國人的文化習性,更是一種巨大的精神資源,只要我們闡揚正確的、蘊涵�蚢D德評判的歷史觀,便能期待這種習性演化為一種正義的力量。讓我們拭去蒙在那雙歷史之眼上的塵埃,這雙眼睛會向被壓迫、被蹂躪、被踐踏的勞苦大眾和婦女、兒童送上歉意,會為被誣陷、被害死的仁人志士伸冤,同時一刻不停地緊盯�茖漕Ж敯氶B陰險的罪魁和奸佞。
走筆至此,反觀「百家講壇」及各位主講人,可以看出,其中受「春秋」史觀影響者也有之,有人在講課時也間或出現以道德標準評價人物的情形,只是主張不明,或寥寥數語而過,不成系統。筆者當然期待這種情況的改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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