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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業成
蘇軾在儋州曾教人做文章,說:「譬如街市上的店舖,各種東西都有,但有一樣東西可以把它們都取來,這就是錢。文章的詞藻、事實就像市面上的東西,而『意』就是錢,寫文章如果能立意,那古往今來的所有事物都紛紛湧出,為我所用。只要懂了這一點,就會寫文章了。」蘇軾的這一文章觀,可以說代表古人整體的文章觀念和做法,這個「意」並不代表獨特的思想,而多半是「現成」的思想,所以說得那麼輕鬆。
其實這個道理人人都明白,文章追求的就是意,也就是「思想」,而不是文字表面上的雕琢。最好的文章應當是立意與文采雙璧,次一等的應當是立意出新,最差的就是玩弄詞藻了。《老學庵筆記》裡有一則關於文章的觀點,說宋初崇尚《文選》,讀書人一擁而上讀《文選》,說什麼「《文選》爛,秀才半」,後來又崇尚蘇氏父子的文章,又說「蘇文熟,吃羊肉;蘇文生,吃菜羹」,是說讀好蘇氏父子的文章就能做官吃肉,讀不好就要做窮人吃糠咽菜。陸游批評的是文人跟風,無論《文選》還是蘇氏父子的文章,皆沒有那麼神。過去值得推崇的文章大家,大半是因為個人的文風及行文技巧,與「思想」恐怕沒有多大的關係。所謂的「意」不是在所有的文章中都能自由發揮,很多文章只有一個「意」,也就是只有一個思想,是官家欽定的思想。蘇軾的理論雖然很明白,但很多文章都屬於「命題」作文,再怎麼慷慨激昂,皆不出忠孝節義,再天才的作家,也無法在框內翻新,寫來寫去還是老調子,都在一種欽定的思想框框內做�茪@種換湯不換藥的文章伎倆。過去有的文人把文章看得很高,也有一些文人謙稱「文章是小技」,這是比較實際的,不能做思想上的突破,只能做些「小技」。
到了明代,文章有了一個質的轉變,就是小說的興起。其實,小說的誕生也只是在語言上有了鮮活性,一改那種聖人腔,而立意還是依舊。《金瓶梅》的出現,立刻得到大文豪袁宏道的追捧,袁宏道最反感唐宋那些聖人腔「政論」文章,他從《金瓶梅》讀到了鮮活的語言。但文章的「立意」並沒有改變,像《三國演義》、《水滸傳》,思想沒出忠孝節義,其「意」更加明顯。按蘇軾的理論,有了「意」,等於拿到了錢,可《三國演義》與《水滸傳》的「意」,實在讓人壓抑和傷痛。
「癡心父母自古多,孝順子孫誰見了?」《紅樓夢》可以讓人透一口氣。忠孝節義都是講政治的,特別是「孝」,隱藏�茬怳j的政治,但它們又是一體的,無論關雲長、宋江、吳用、李逵,無人不被壓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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