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元權
鄭板橋一生有兩個坎:三十歲時,離開蝸居多年的鄉村,進城打工;五十歲時,庸俗了一把,躋身官場。
鄭板橋家庭成分看似不錯,一家三代都是知識分子,屢出秀才,算得上「書香門第」。其實呢,板橋家和鄉里鄉親一樣,窮得叮噹響。鄭板橋曾寫信給兄弟說:「俺家還存有上輩人留下的奴僕的賣身契,要是找到他們後代,繼續為俺家服務,也不是沒道理,但是,我不做這樣的事。」板橋不做阿Q,還敢自揭家醜,說祖輩還當過叫花子呢,貧窮不是恥辱,倒追幾代,誰家沒貧窮過?敢認窮,這是鄭板橋的本事,不甘於窮,這是鄭板橋的骨氣。
於是,三十歲這年,潛龍出淵,鄭板橋告別教書生涯,闖入豪華大都市,輾轉於揚州諸地。他寫詩自述:「鄭生三十無一營,學書學劍皆不成」,這時的鄭板橋,真個是鄉巴佬進城,四處碰壁,除了會吟詩作畫,他一無所長。而詩人、畫匠,在藏龍臥虎的揚州俯拾即是。板橋舉目四顧皆茫然,初進城的熱情和自信,在一山還比一山高的現實面前消失殆盡。「親不親,故鄉人」,現在連生存都成問題,鄭板橋沒轍了,只好求助於老鄉——老鄉也生存維艱,墮入風塵,但善良宛如珍珠,在淤泥中愈發光亮,她們盡力幫助這個落魄的才子,哪怕是只能幫他縫洗衣裳。
十年揚州夢,幾多辛酸淚。鄭板橋風雨街頭,靠寫字、畫畫維持生計。他本是個孤傲之人,難以合群,因為困窘,他特別自尊而敏感,甚至常常自覺形穢,因為才華,他又特別自負而清高,遍視天下無敵手。他曾說:人言作畫,必稱李鱔,人言作文,必稱板橋。一個鄉村窮秀才,能與揚州畫壇大師比肩,是鄭板橋最得意處。但箇中滋味、背後艱辛,旁人豈能體會得來。那時的揚州,高手如雲,有人擅畫蝦,有人擅畫虎,有人擅畫肖像,各有專長,難分上下。字畫若無獨特之處,誰人問津?字畫賣不出去,一家子人如何餬口?鄭板橋時時為生計所迫,苦苦尋覓出路。他餓�茖{子上陣,潛心琢磨技藝,取人之長補己之短,經數十年之功,終於練就「蓋世武功」:詩書畫三絕。天不斷才人之路,板橋得以與李鱔齊名,從落魄秀才變成藝術大師,從走投無路到能立足揚州,全靠自己長本事,一步一步奮鬥出來。
鄭板橋說自己:「初極貧,後亦稍稍富貴,富貴後亦稍稍貧」,一生處在這種半饑不飽、捉襟見肘的拮据狀態。儘管聲名漸起,但是,他的經濟狀況並沒有很大的改善,賺得一分錢,得寄給家裡妻小,得周濟親朋鄉鄰。比不得今天,人一出名豬一壯,自有屠夫上門出高價談買賣。鄭板橋做的是一分錢一分貨的實在生意,遇到知心朋友還免費贈送書畫,材料費自己倒貼。那些有錢的主兒上門來買畫,板橋也黑得下心來小小地敲一筆,然而財大氣粗的買家畢竟不多。結果,利沒來,名有了,朋友多了。
板橋個性未必隨和,但人緣極好。他是個俗人,體會貧賤之苦,與老農能話家常,與妓女可談心事。他又是個雅人,筆墨之中,談吐之間,自有其風流韻致。他與和尚談人間事,曰:「削去頭髮便是他,留起頭髮還是我」,看透多少世事滄桑。但是,他從沒有出世的打算。一家老小還靠�茈L養活呢,他哪能撒手不管,揚州花花世界,他還有夢想要去追逐。他動過學陶淵明歸園田居的念頭,那也只是鄉愁泛起、倦意襲來的時候。板橋把煩惱訴於和尚朋友,一副厭倦塵世的心態,和尚勸他和自己隱居種菜算了,結果,鄭板橋說:想要我出家,不幹。
他心想的是,爺爺是秀才,老爸是秀才,我也是秀才,闖蕩江湖十幾年,混到如今,我還是秀才。身懷三大絕技,卻不堪大用,只能做吃飯的傢伙,實在沒出息。愛好一旦被職業化,就覺得把愛好給玷污了,做了庸俗至極的事情。鄭板橋覺得不能再這麼混下去,得給自己找個正當體面的工作。做啥呢?考公務員。
鄭板橋還真考上了,不過真懸。名次位列榜後,心裡覺得不大光彩,但他仍然喜滋滋的,畢竟中了進士嘛。板橋朋友裡面,在政府裡吃得開的還有那麼幾個,甚至連乾隆皇帝的叔叔都和他有來往。見板橋加入仕途的意願這麼強烈,朋友們積極替他活動。儘管如此,他還是等了好幾年,才等到一個小官。他還算幸運的,後面等官的人排�茠禷予O,公務員太熱門了,僧多粥少,競爭激烈。
板橋上崗,幸福了山東人民。窮人子弟當家好,知道百姓冷暖涼熱。鄭板橋在范縣、濰縣當了十來年的官,破積案申民冤,開倉賑災活人無數。板橋這樣的人,耿直厚道胸無城府,滿心的人情味兒卻不懂得世故圓滑,注定當不了大官,小官也當不長久。時時受到上級掣肘,束手縛腳難有作為,最後實在憋悶得受不了,他只能撂挑子走人。當他掛冠而去時,百姓載道相送。
板橋回到揚州,重操老行當,此時其書畫聲名如日中天,不禁感慨「誰識當年鄭板橋」。他把自己奮鬥的一生,總結為「康熙秀才,雍正舉人,乾隆進士」,一代人曲曲折折的命運,都在這裡面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