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張春橋墨跡 (本文作者提供)
賀越明
在網上瀏覽時看到一篇博客文字,議論的是一樁舊聞:2005年8月,廣州有家公司拍賣張春橋的書法,只標價1萬至1.5萬元,可結果還是賣不出去。這位作者於是發表高見:「張春橋,多才多藝,不但能寫文章,而且書法也很出色。倘若當初他老老實實當文人,不去涉入政治,根據其十足的個性和執�荂A他的地位和影響決不會低於山東老鄉季羨林和任繼愈,成不了大師才怪。」該文還認為,張搞政治是誤入歧途,他不下地獄誰下地獄。如果幹文化,他不當大師誰當大師?讀罷,我不禁啞然失笑;而且想到前不久同日離世的季羨林和任繼愈先生,又在心裡為這兩位著名學者抱屈:如今竟有人將他們與張春橋作假設性比較,似乎從文人的角度看,彼此都是一樣的底子,只不過是走了不同的道路,導致完全不同的結局。人生的經歷,果真如此吊詭嗎?
張春橋的「墨寶」難得一見,現在所看到的,一幅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幹革命靠偉大的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另一幅是「香聞流水處,影落野人家」。就字論字,確實寫得遒勁有力,疏朗有致,頗具風骨,亦可品賞,尤其是第二幅,氣韻兼備,顯見是下過一番功夫的。他的字非蘇非柳,自成一格,無以名之,不妨移用「文革」時期對他的習慣稱呼,曰「春橋體」。然而,博文作者據此以為張氏也具「大師」之才,是因為搞政治而誤入歧途,那真可謂於史無知,大謬不然,顯然對此人所知有限,更未聽聞一樁更早的舊聞《張春橋標點珍本記》。
這是1935年11月18日上海《小晨報》刊出的一則趣事,署名「豈以」,講的倒是真人真事:這年5月,張春橋進上海雜誌公司當校對員,參與一項標點珍本叢書的工作。「他所擔任的工作,是一部《柳亭詩話》和五本《金瓶梅詞話》。」「可是,說也笑話,他對於中國的詩實在懂得太少了。他只知道詩有五言七言,而不知道還有四言以至長短句。而且,對於詩話的摘選詩句,有時不一定盡錄全章而常常僅提一聯或一句,他也不懂。於是,他當然感到有點困難。幸而,張先生畢竟是聰明的。他相信詩總是詩,非五言一定七言,非以四句為一絕即一定以八句為一律。假如違犯這個規條,那就決不是我張春橋自己不懂而一定是《柳亭詩話》的古本印錯了。根據這個定律,他就把《柳亭詩話》裡的四言詩硬派作五言或七言來標點;而把詩話裡所同時列舉的不同的詩篇裡的詩句也硬用了引號(『』)而硬派作一首詩。」於是,「當他有一次碰到了一首長短句的古風詩而發現用五言也讀不通,用七言也點不夠的時候,他就斷定了《柳亭詩話》的原本是大錯誤了。於是,他就在原書上批了一個大大的『疑問符號』而附了一封信給張靜廬老闆說:『原書有誤,請注意。』當下,給主編施蜇存看見,才發現了張先生的大大的滑稽,再把以前他所標點的原書來看,又覺察滿篇都給張先生點了『破句』而簡直一無是處了。」於是,張靜廬只好送上三十大洋,請他走人;另外重新叫人標點一遍。但等到《柳亭詩話》印出後,又發現張春橋亂標誤點的遺跡未能完全勘正,因此,被《國聞週報》刊文批評一通。
多年前,傳記作家葉永烈在為張春橋「立傳」時,一字不易地將這則趣聞抄錄於書。現在看來,傳記對這位「文革」紅人的描述,不少屬於帶有政治義憤的「妖魔化」之處,有些推斷和定論也難免揣測以至牽強的成分,未必符合歷史的事實,但這樁在三十年代中期滬上文化界被傳為笑談的軼事,則是確鑿無疑的史實,足證青年時代的張春橋學識膚淺且「不求甚解」。其實也難怪,一個才十八歲的中學生,雖然也舞文弄墨,嘗試寫些通訊、小說、散文、詩歌和文學評論,還批評過施蜇存、老舍、臧克家甚至郭沫若的作品,但論學問卻並無根底,標點古書只好「歪批三國」,可見絕非學術研究的料子。就此而言,他自然無法與從小打下「童子功」的季羨林、任繼愈相提並論,「幹文化」而當「大師」更無從說起。要是「十足的個性和執�荂v能夠成就「大師」,有這個頭銜的人豈不是�琲e沙數了?
從「涉入政治」這個角度看,張春橋後來從「十里洋場」奔赴條件艱苦的延安,不管是否夾雜�茖銗L動機,是走了當時許多進步青年在國難當頭時選擇的正確道路,需要志向、勇氣和獻身精神。在以農民為主體的革命隊伍中,像他這樣有初中學歷的,已可算是「知識分子」,加上能寫文章,一路從《晉察冀日報》副總編輯、《石家莊日報》社長、華東新聞出版局副局長、《解放日報》社長兼總編輯、中共上海市委文藝工作部部長、宣傳部部長直至上海市委書記處書記;「文化大革命」狂飆一起,更是平步青雲,先後出任中央文革小組副組長、中央政治局常委等要職,一度春風得意,權勢熏天。最後,淪為階下囚,獲刑瘐死。其個人的起落浮沉,既有權欲熏心而咎由自取的一面,也有與社會政治的反覆折騰密切相關的一面,足可予人意味深長的警示。但如若因此而得出「老老實實當文人」才是唯一正確的人生選擇,便無形中貶低了知識青年為赴國難而投筆從戎的獻身精神,也等於抹殺了革命理想主義的價值觀,那是否又過於狹隘和淺視了呢?
那位博文作者還認為,張春橋的書法,標的不是什麼天價,之所以遭冷落,是因為欠炒作的關係;如果事先允許發新聞,拍賣會上很有可能會為此打破腦袋。對於這樣的「預測」,我覺得並不可靠。的確,身後遺下「罵名」的蔡京、嚴嵩之輩,書法極具功力,儘管極少有人懸掛和宣傳,照樣是搶手貨。那麼,張春橋的墨跡何以乏人問津,不能行市呢?這倒不是如作者所言的「厚古薄今」或「今不如昔」。試想,以中年人為主體的字畫收藏群體,有幾人不知張氏「文革」後期官拜國務院副總理、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主任?竊以為,他儘管幾近「出將入相」,但「文功」有悖民情,「武治」付之闕如,最後留下的只是個信奉、恪守甚或要「發展」某一思想理論體系的文人形象,而非蔡京、嚴嵩這類主理朝政的一代名相,地位稍遜一籌,影響更難類比,即便書法入流,畢竟未到「字以人貴」的地步。那麼,博文說的「張春橋的書法,買回來往箱子底一壓,比買股票心裡踏實多了」是否屬於臆想呢?這要看經過歲月長河持續不斷的汰留,郭沫若當年筆下的這位「狗頭軍師」能否成為所謂的「歷史人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