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翁思再
我曾遊歷北方十年有餘,那裡的生活離不開吃大蒜。
大蒜出自泥土,蒜頭、蒜苗、蒜葉均可獨立佐餐,而且種植方便,成本較低,食用也易;它不像舶來的咖啡那樣,烘焙烹煮,程序複雜,成本也高。因此在我插隊的東北農村,家家戶戶牆頭都掛�茪@串串大蒜頭。上海人所謂「吃大蒜」特指吃從蒜頭掰下來的蒜瓣,其性寒、味辣,開始吃起來不習慣,於是生活給我們上課了。且不說菜餚中蒜香撲鼻,吃餃子時桌上擺上一碟蒜瓣,以大蒜之生脆豪放配合餃子的溫柔敦厚,相輔相成,別有風味。用餐時口腔裡覺得膩味時,咬蒜瓣即感清香爽口。
大蒜還有治病防病的功能。上世紀七十年代民間流傳「大蒜治百病」。老百姓家裡以玻璃缸盛醋,浸泡�蚨′�蒜瓣,這叫「醋蒜」,千年秘方,解毒健體。南方人在寒冷的東北容易患感冒,常吃大蒜便能克之。我在部隊文工團時常鬧嗓子,吃大蒜後喉嚨就不疼了。有一次部隊拉練駐紮某鄉,恰逢那裡鬧流感,軍醫即囑司務長給戰士分發大蒜頭,強制食用,後來果然確保無虞。不過大蒜也有副作用,多吃傷胃,我的經驗是吃三天就得停兩天,否則胃裡「燒」得厲害。總之在那個時期,大蒜確實是我的生活密友。
可是由北南歸後,對於這位密友我不得不悄悄地有所「疏遠」,何哉?環境異也。
若是食蒜以至於嗜蒜,則如同「老煙槍」似的身上會有異味。不知何故,蒜瓣蒜泥之爽口清香,經人體的大量吸收再散發出來,就不再可愛了。北方農村食蒜者眾,久而相互不覺異味。可是在吳地,別人不咬蒜瓣而你一人為之,異味凸顯,就可能影響周邊人們的正常呼吸。更有甚者,無論剝蒜切蒜,只要沾過蒜瓣而不以香皂淨手,就會異味襲人,有「污染環境」之嫌。
大蒜的這一副作用,近日成了「海派清口」節目的內容。周立波調侃說:「吃大蒜的人,自己吃得香,別人聞�荅銦F喝咖啡的人,自己吞下苦,別人聞�茩說C」我認為他在這裡同北方笑星比賽幽默和語言智慧,並非厚此薄彼。其實在南北飲食交融過程中,上海人對大蒜已經不排斥了,只是吃法有所不同:以蒜泥下油鍋取其香味,吃餃子蘸蒜泥增益口感。不過上海的食蒜者往往避免直接咬蒜瓣,自覺實行「總量控制」。
我當年是帶�茤@啡壺到東北去的,回滬之後雖是咖啡大蒜融於一身,但於後者之少吃,非不愛也,是不能也。好在食蒜者與「老煙槍」不同,不會上癮,拿得起放得下。我與蒜瓣之幽會,必定選擇在沒有交際活動那天,而且食蒜之後必喝一杯濃茶,以期多少「肅清影響」,減輕家人不爽之感。有趣的是,每當我講述上面的故事之後,輒有「南歸者」欣然附和,娓娓道來與此相仿的經歷,可謂人同此心。我們都盼望將來能有「大蒜解臭藥」之類發明上市,使這好東西得以揚其利而避其弊。不過在此之前,要想在上海普及食蒜是不大可能的。
上海人,尤其是「上海男人」,確有一些可以被外地人詬病之處。比如政治上衝勁不足,商海中潑性有限,聰明精明而不夠高明等等。誠然,我們應該接受這些善意的批評,不過對於那些誤會和偏見則不必在意。我們自信這座城市留給我們許多好傳統。上海男人家庭觀念重,會做家務,尊重女性,講究情調,這些都不是缺點。南歸食蒜群體自覺約束飲食習慣這件事,也折射出一種社會美德和君子之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