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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恩柱
劉叔雅即劉文典,原名文驄,叔雅是他的字。劉叔雅的名氣不限於學界。1994年出版的《中國教育大系》「歷代教育名人志」中,他的名字就在其中。這本書僅收錄了上古至1936年6月歷代教育名人2847位,能在裡面佔一席之地,不算易事。
劉叔雅生於1889年12月,安徽合肥人。1909年,赴日本入早稻田大學留學;課餘聽章太炎講《說文》。1912年回上海,任《民立報》編輯。「二次革命」失敗後,再次赴日,加入中華革命黨,任孫中山秘書。l916年歸國,任教於北京大學,主講秦漢諸子、漢魏六朝文等課程,1923年出版專著《淮南鴻烈集解》,受到學術界極大重視。之後,劉文典又從事《莊子》、《說苑》等書的校勘,寫了《三餘劄記》。「五四」期間,劉叔雅曾在《新青年》雜誌編輯部擔任英文編輯,翻譯了《近世思想中之科學精神》、《叔本華自我意識說》、《佛蘭克林自傳》、《美國人之自由精神》等外國學術論著。「七七」事變後,輾轉來到昆明,任「西南聯大」教授,講授文選課。為九三學社成員、全國政協第一、二屆委員。1958年7月15日病逝於昆明,享年69歲。其主要著作有:《淮南鴻烈集解》、《莊子補正》、《說苑斛補》、《三餘劄記》、《進化論講話》、《進化與人生》等。
《中國教育大系》詞條對劉氏任安徽大學校長期間當面頂撞蔣介石,被撤職關押的事,也有提綱挈領的描述,並說此事引發了教育界要求「保障人權」、「釋放劉文典」的風潮。
劉叔雅的行狀,閱讀了這個詞條就基本了解了。不足的是,這位狂士如何怪如何狂怎樣不合流俗,詞條並沒有提供這種信息。——這並非撰寫者的缺疏,實是辭書之類的任務並不在於此。
有關劉叔雅的兩則材料往往被人提及,一是他頂撞蔣介石的事,版本較多,內容大同小異。我閱讀何兆武先生的《上學記》時,曾抄錄過這個材料,此處移錄幾句:「北伐的時候劉文典是安徽大學校長,蔣介石到了安徽請當地的名流見面。蔣介石是很注重儀表的一個人,可是劉文典挺乾癟的一個老頭,還戴�荌ぎ棺銵A蔣介石看他其貌不揚,就問:『你就是劉文典嗎?』他回了一句:『你就是蔣介石嗎?』一下把蔣介石給惹惱了。」其他報刊集納的史料雖與此不同,其質其趣倒是一致。說蔣介石到安徽大學看望莘莘學子,藉以表示自己「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當時,劉文典任安徽大學校長,省政府通知他安排學生夾道歡迎。劉文典漫不經心地將通知扔在痰盂裡,繼續打他的麻將去了。蔣介石來到安大那天,場面冷冷清清。第二天,蔣介石召開省政府擴大會議,劉文典也在出席會議之列。開會時間已過,這位校長穿�茠瓥T馬褂才姍姍而來。蔣介石一看氣不打一處來,拍案大罵:「劉文典,你看看自己像個什麼東西?簡直一個封建遺老!」劉文典反唇相譏:「蔣介石,你看看你是個什麼東西?純粹一個封建軍閥!」蔣介石氣得下令將劉文典抓起來,要槍斃他。幸虧有國民黨元老蔡元培出面說情,聲稱劉文典有精神不正常的老毛病,這才作罷。
人們覺得劉文典孤傲怪癖,不合流俗,其因之一恐怕就是這點。一般而論,與權力搭上一點關係,是求之不得的事,今日如此,過去亦不例外。《宋稗類鈔》云:因為得寵,朱勉常常被宋徽宗趙佶叫到宮裡喝酒。一次宴罷,趙佶用手親暱地拍了朱勉一下。於是,朱勉趕緊脫下那件錦袍,請人在趙佶拍過的地方繡上一隻金手印,逢人便炫耀說:「徽宗嘗以手撫之。」還有一次,朱勉從內宮飲酒歸來,他又用黃帛纏臂,與人相互作揖時,他那隻胳膊一動不動。他解釋說:「這隻胳膊被皇帝撫摸過,恕不多禮。」像朱勉這樣的人也許不多,但對權力頂禮膜拜,現出奴才相的人則不少。劉叔雅,能拒權力於千里之外,這樣的人一直不多,今日更少。
另一件事則與沈從文有關。一九三九至一九四○年,日本飛機經常到昆明轟炸,師生到防空洞裡躲避日機轟炸。一次劉文典看到沈從文夾在人流中跑警報,很是不屑地說:「我跑是為了保存國粹,學生跑是為了保留下一代的希望,可是該死的,你幹什麼跑啊!」(黃延複《劉文典軼事》)這個故事流傳很廣泛,版本也多,總之把劉叔雅不諳世情,不合流俗的一面盡情表露出來。世人多如王熙鳳一樣明裡一盆火,暗裡一把刀,真如劉叔雅一樣言為心聲,也算難得了。當然,寬鬆、自由的環境,是培育劉叔雅性格的另一根本。據張中行先生說,劉叔雅在西南聯大講莊子時,一次大名鼎鼎的吳宓教授也去旁聽,「他講書,吳宓(號雨僧)也去聽,坐在教室內最後一排。他仍是閉目講,講到自己認為獨到的體會的時候,總是抬頭張目向最後看,問道:『雨僧兄以為如何?』吳宓照例起立,恭恭敬敬,一面點頭一面答:『高見甚是,高見甚是。』惹得全場人為之暗笑。」這種場面,只有在那一代學人中間才能出現,今日不會見到。不僅如此,劉叔雅為人處事講學的風格,恐怕連得到承認都難。素來,人的秉性有天賦的一面,也有社會鍛造的一面。1946年10月,蔣介石60大壽的時候劉文典也曾為寫駢文祝壽。昨是今非,還是今是昨非,讓人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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