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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特錦緣經帙
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客席教授 趙 豐
于伊訪贊丹尼奇
贊丹尼奇顯然是一個鮮為人知的名稱,它在西文中寫作Zandaniji。這名稱來自於一部西元十世紀前後的《布哈拉歷史》,作者是當地著名的歷史學家Nashaki。書上提到當時有一種品質極好的織錦,最早是由布哈拉北部的贊丹那城中的織工織成的,所以就被稱為贊丹尼奇。這種織錦非常有名,當時曾出口伊拉克、法爾斯、克拉曼、印度等地,同時,它也被布哈拉周邊的城市所效仿,而且紡織生產的織錦也被稱為贊丹尼奇。布哈拉在當時屬於唐代所稱昭武九姓的米國,也就是後來所稱的粟特地區,因此,贊丹尼奇也應該就是粟特織錦的一個代表性的種類。
西元10世紀前後出土或保存在西方教學裡的織錦為數不少。但如何在這些織物中確定哪是粟特錦也頗費周折,這一問題直到英國語言學家海寧(Hening)和美國紡織史學者舍費爾德(Sherfield)的研究發表之後才基本得到解決。他們研究了收藏於比利時于伊(Huy)大教堂裡的一件保存完整的團窠對羊紋錦的技術特點和書寫於背後的粟特文認為,文中稱這件織物為贊丹尼奇,應該就是贊丹那城裡出產的織錦,因此,這件織物被看成是粟特錦的標準器。由此,收藏於梵帝岡博物館、德國亞琛(Aachen)主教堂、法國尚思(Sens)主教堂等一大批同類織物都被確定為粟特系統織錦,俄羅斯學者也將出自北高加索Mochevaya-Balka墓地的一大批織物定為粟特織錦,連敦煌藏經洞和青海都蘭唐墓也發現了一大批粟特織錦。
于伊是比利時列日省(Liege)的一個小鎮,也是歐洲最古老的小鎮之一。據說它初建於西元2世紀的羅馬時期,到10世紀末屬於列支主教所控制的範圍。11世紀,當時的主教開始興建于伊主教堂。我於1998年8月17日專程去了那裡,平時在列日的管理人員專程從省城裡趕到小鎮為我開門。那天空空的教堂裡只有我一個人,為我打開的聖寶館裡雖有各種金銀珠寶類的器物,但我只關注一塊放在玻璃櫃中的黃得發舊的織物。那織物約寬120cm,橫向很是完整,但在縱向折疊起來了。一個門幅中共有三個團窠圖案,團窠環是內外三層小聯珠點,窠內中間有一棵生命樹,花葉台上對稱地站�茪@對野山羊。不過,這裡織的野山羊的角是分叉的,可能是對當地的野山羊的一種特殊表示。去那裡之前,海寧當時發表的圖像很不清楚,其實這件織錦的圖案確實也不是很清晰。於是我只能靜靜地開始臨摹,我在當時畫下了一半的圖像,原想事後把它再畫清楚,復原完整,但最後還是停下了,一直到今天還只是半幅畫。
奇怪的名稱
贊丹尼奇的名稱最早見於《布哈拉歷史》,但在以後的文獻中,贊丹尼奇還是經常被提到。一直到19世紀初,贊丹尼奇還被出口到俄羅斯。1999年,翻譯《布哈拉歷史》的Richard N. Frye教授提到,直到今天,在孟加拉這裡還有一種絲棉交織錦稱為Jamdani,不知是否就是以前的Zandaniji?
在中國史料中,類似贊丹尼奇音的詞彙還能找到若干痕跡。最有名的是《元史.百官志》載:工部屬下有一個「撒答剌欺提舉司」,設置於至元二十四年(1287),以回回「劄馬剌丁率人匠造成撒答剌欺」。這裡的「剌」念作「喇」,「撒答剌欺」與「贊丹尼奇」基本一致,所以「撒答剌欺提舉司」應該就是一個主管生產「贊丹尼奇」的機構。其地點在《元史.百官志》中失載,但尚剛先生認為,應該就在中書省南部,很有可能還是在大都(今北京)。
但從《布哈拉歷史》到《元史》之前將近有300年的距離,其中似有缺環。尚剛在繼續搜索後又發現了一條12世紀的中國文獻。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55載,1126年秋,宋朝遣李若水等前往榆次,向金朝西路軍統帥完顏宗翰(粘罕)求和,和議雖未達成,但使臣仍收到贈禮,在副使得到的絲綢裡,就包括了「讚歎寧」20匹。尚剛認為,「讚歎寧」就是撒答剌欺的異譯。1126年距滅遼僅一年,金宋戰爭正在進行,金人尚無力組織高檔絲綢的織造,故所贈「讚歎寧」應為滅遼所獲戰利品。
再往前呢,我們在敦煌文書《太平興國九年(984)十月鄧家財禮目》(S.4609)中發現有一種錦名稱為「沙沙那錦」,而且是以「張」為計量單位的。這一「沙沙那錦」的名稱一直無解,但我認為,這很有可能就是「贊丹尼奇」的別稱。贊丹尼奇是贊丹那所生產的織錦的意思,可以稱「贊丹那錦」,就與「沙沙那錦」很為接近。
由此來看,Narshaki的《布哈拉歷史》,于伊教堂織錦背後的粟特文「贊丹尼奇」,以及中國文獻中的「沙沙那錦」、「贊丹寧」和「撒答拉欺」,這些奇怪的名稱原來指的應該都是同一種織物。
布哈拉訪贊丹那
為了進一步了解粟特地區的絲綢生產歷史,我於2006年夏專程訪問了布哈拉之北的贊丹那村,登上了贊丹那的古遺址,並在村中進行了走訪。
這個村子位於布哈拉市北部偏西約75公里處(駕駛員所告),拉丁名為Zandani或Zandana,即贊丹那或撒搭拉。贊丹那村現在有兩個部分,現在的村子位於南部,在北部是過去的贊丹尼的廢墟。歷史上的贊丹那曾是處於布哈拉之下的一個重要城市,有�虓布鬼垠n的市場和清真寺,但後來可能在蒙古人入侵的時間全部被殺,工匠可能全部被俘了。車在Zandani的路牌旁停下,我和導遊Larisa一起走上了贊丹那的遺址,上面還有一個塔的殘身,周圍是幾被湮沒的運河。烈日下踏訪中我找了一些陶片,想�茼p果他們也能在這裡發掘,一定會像噴赤干或是阿弗拉西亞蔔遺址一樣出土很多東西的。我們又試�茬X問了村民,但已經沒有人對紡織有興趣了。
不過,在他們的介紹下,我又去到對面的庫卡(Kukcha)村走訪,找到了年長的何拉伊夫(Homraev)先生。我們坐在他地邊上的簡易床塌塌(Tahta)上一邊吃瓜一邊交談。他在蘇維埃之前的原姓應為Homro(這個姓可能就是唐代的粟特人中的何姓,隋唐之際少府監何稠就是姓何。)。他們家原來也住在贊丹那,他父親是一個絲綢商人,曾經很富,但在蘇維埃時期被槍斃了,他就來到了庫卡。
贊丹那與庫卡兩個村在紡織生產上有�蚆p繫與分工。贊丹那不僅是以生產絲綢出名,但他們也生產其他織物,同時還有一個很大的集市。但贊丹那生產的絲綢都拿到庫卡來染色,人們就在運河邊染,因為這裡染的絲綢不褪色,因此特別受歡迎。但蘇俄革命之後不再允許私有資產存在,人們也就不再生產絲綢,贊丹那的絲綢從此不再存在。今天,村子裡還是隨處可見桑樹,路途中也曾穿過成片的桑林,不過,桑樹的主人只是將桑葉再賣給其他地方養蠶的人,這裡已不再有人養蠶織綢。而就在眼下,田野裡的棉花正將成熟。
驕陽連酷夏,長空晴無涯,驅車百餘里,專尋贊丹那。
北登古廢台,台上唯殘塔,南訪村中人,無人知桑麻。
或指鄰村曉,轉彎入庫卡。戶戶門半開,庭中搭藤架。
老農守田頭,邀我至塌塌。樹下俱氈毯,呼侄備甜瓜。
云祖居贊丹,世為何姓家。贊丹工織絲,庫卡善染花。
更有綢市場,遠近名聲大。蘇俄革命後,富者皆被殺。
從此兩村人,不再事羅紗。桑樹成行者,只為賣葉價。
我輩聞至此,心中長嗟訝。千年贊丹那,從此無處查。
誰料長安子,欲仿獨行俠,萬里求真情,飛來布哈拉。
讀書兼行路,尚老稱大雅。歷史點滴勾,應謝拉麗莎。(本文及圖片由城大中國文化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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