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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濤
我近來重讀了蘇曼殊。這是令人動感情的重讀，因為初讀已是在六十多年前了。一說就要說到我的高中語文老師陸承勉，他可真算是素質高的語文教師。陸老師給我們講過拜倫的長詩《去國行》，那是蘇曼殊譯的，據說經章太炎潤色過，聲情俱茂，極其感人。那是一篇「補充教材」，油印的；我不記得為什麼要補這麼一篇，也許是他喜歡吧。他一面講蘇曼殊的譯詩，一面還把拜倫的原文也抄寫在黑板上，我們跟着抄。所以我現在除了能背誦譯文，還能背出原文的頭兩句。我前些日子與老同學通電話，談及此，他說他也還能背下幾句原文。陸老師的神態也如在目前。現在記得，陸老師的英語發音很生硬，但也還能對付。那是我初讀蘇曼殊，其時在1947年或1948年。也許是由於有了這種初讀，知道蘇曼殊其人，我後來從學校圖書館借到蘇曼殊的小說集，由淺近文言寫成，也半懂不懂地讀了。癡情迷人的《斷鴻零雁記》和《絳紗記》，每每讀得我熱淚盈眶。
到了2009年秋，逛書店，忽見有《蘇曼殊集》（東方出版社，2008．8），頗為驚喜，如逢故人，立即購得。我幾乎是帶着六十年前的熱情，重讀。先讀的，就是前述的譯詩和小說。我發現，我後來還能背出的幾句譯詩，大體竟然還不錯，這使我高興。《蘇曼殊集》所附《蘇曼殊傳》作者說：「曼殊是介紹拜倫文學給中國的第一人」，現在看來，不知確否。因為魯迅在日本時介紹過這位偉大詩人（見《摩羅詩力說》一文，他譯其名為「裴倫」），是在1907年。而據《蘇曼殊年表》，他的《拜倫詩選》出版是在1908年。後來我就打開小說讀。也許因為六十年前初讀印象的影響，覺得還是很動人，但同時也覺出其藝術造詣也並非很高。我見書後有幾段名人評語，其中郁達夫的一段，給我不少啟發。郁達夫在《雜評曼殊的作品》裡說：「其實曼殊的名氏，在中國的文學史上，早已是不朽的了。……攏統講起來，他的譯詩比他自作的詩好，他的畫比他的小說好，而他的浪漫氣質，由這一種浪漫氣質而來的行動風度，比他的一切都要好。」是的，浪漫氣質。當然郁達夫欣賞這一點。因為郁達夫也是浪漫的，而且有點近乎蘇曼殊。蘇曼殊（1884—1918）只活了35歲，早年出家，流浪，上學，出國，回國，教書，辦報，交遊遍海內外，也許還有些革命活動如密謀暗殺之類。研究者說，所有的佛門戒律他都守不住，只有不說謊他實行了，所以他的作品感人。他一生出入佛門幾次，但從來沒有缺少詩酒與愛情。我購得的這本書就是《佛門三子文集》裡的一種，另外兩種是李叔同和豐子愷的，可見他在佛門弟子眼裡的地位。
這些且不說。郁達夫並不十分肯定蘇曼殊的小說，確有道理。我感到，他的小說處處是悲情，淒涼無限，發抒總能盡致，語言的表達力量也足以使讀者醉倒。但是，人物的遭遇太任意，生離死別，分手重逢，判生判死，是善是惡，全由作者擺佈。於是在淒美之中，就有些迷離恍惚。這應該說是小說的大忌。雖然我現在還喜歡讀《斷鴻零雁記》，但也感到這一點似為不足。另外，說到蘇曼殊的詩和譯詩，我倒更喜歡他自作的詩。他的詩留存到現在的不多，一共不到七十首。我在《本事詩十章》裡讀到「春雨樓頭尺八簫，何時歸看浙江潮。芒鞋破缽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一首。我感到熟悉，似曾相識。也許在少年時代讀過吧？也許還是在當高中學生時？讀到「袈裟點點疑櫻瓣，半是胭脂半淚痕」，我覺得是奇妙之句。這真是詩僧和情僧。但他不是一味談情說愛的「花和尚」。他的社會活動很多，他與當時的社會活動家章太炎、柳亞子、陳獨秀、劉半農等人交往甚密。他的小說也多涉及當時的社會情況。小說發在陳獨秀辦的《新青年雜誌》和章士釗辦的《甲寅》上。魯迅寫於1925年的《雜憶》裡說及當年的「拜倫熱」，就提到蘇曼殊。「蘇曼殊先生也譯過幾首，那時他還沒有做詩『寄彈箏人』，因此與Byron也還有緣。但譯文古奧得很，也許曾經章太炎先生的潤色的罷，所以真像古詩，可是流傳倒並不廣。」魯迅說的其實是蘇曼殊的《寄調箏人》，是一首朦朧的情詩，為魯迅所不滿。這就說到蘇曼殊的自作詩。有許多還是好的，但是太「多情」，老離不開這種情調，只是依然動人。他的詩有真情，有才氣。我覺得他受龔自珍詩風影響。《東居雜詩十九首》有句云：「猛憶定庵哀怨句，三生花草夢蘇州」。這裡的後一句就是龔氏的原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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