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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商除了發財,也有出資鼓勵鄉里孝行。圖為安徽歙縣棠樾村牌坊群。 (資料圖片)
張衍榮
皖南出差,投宿徽州古城時,意外聞知城西十里,有一處天下罕見的旅遊勝地,那便是著名的徽州棠樾牌坊群。想來不過一箭之遙,又是順風順道,景點還就在路邊,這對愛好旅遊的我來說,豈不是天賜良機麼!翌晨早起,我們便興沖沖上路了。
正是春暖花開時節,晨曦中的徽州大地,就像那首膾炙人口的歌子裡唱的那樣,「麥苗兒青來菜花兒黃」,一派盎然生機。車子在瀝青路上箭一般地飛馳着,道路兩旁的薄霧飄飄渺渺,似仙似幻,如詩如畫。難怪《牡丹亭》作者湯顯祖要說「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徽州」了!
所謂「徽州」古指皖南一帶。戰國時期先後歸屬過吳、越、楚;秦掃六合,在這一帶置黟、歙二邑;漢、晉、隋、唐,又多有變動。北宋末年,方臘在此起事,得杭州、歙州五十二縣,朝野震動,宋徽宗調重兵鎮壓下去,於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依自己的帝號,將這裡改名為徽州。
不過,徽州之名噪古今,並非沾了他趙某人甚麼光,而是因為這裡曾是徽商的發祥之地。
明清以來,以地域為分野的中國民間商幫,拈得上筷子的大概有十來支,其中稱得上龍頭老大的,恐怕也只有兩撥,那便是財大氣粗的晉商和滿腹經綸的徽商了。
對於晉商,我曾在平遙領略過他們的風采,給我印象最深的,並不是他們的經營之道、管理制度等生意經,也不是他們的精明、闊綽、氣派等「商業文化」,而是他們的理想與追求。
平遙古城不足2平方公里,是塊名副其實的彈丸之地,卻麇集着二十二家票號,此外,還有若干腰纏萬貫的當舖躋身其間。平均不到0.1平方公里就有一家「玩」錢的,其密度之大,恐怕舉世無雙。這種金融字號遍地開花的景象,就等於把晉商骨子裡的那點追求和盤托了出來。原來,晉商們在外面發了財,回到家鄉還是老調重彈,不是辦錢莊,就是開當舖,依然在「利」字上兜圈子。
而徽商的追求與晉商迥然有異,他們在外面發了財,回到家鄉一不辦錢莊,二不開當舖,而是辦學校、蓋祠堂、修族譜、建牌坊。很顯然他們是在教育、教化上下功夫,搞的是「精神文明」建設,文章做在「人」身上。公允地說,即使撇開儒家「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價值取向的影響,樹人與逐利,孰高孰低,也還是不言而喻的……
我這麼一路胡亂想着,大約一二十分鐘後就到了棠樾地界。說來哭笑不得,除了高聳的圍牆恭候如儀外,幾乎就沒見到甚麼人和景,一番周折之後才好不容易找到「廟門」。
進入景區,首先映入眼簾的也不是我們急欲見到的牌坊群,而是擁擠不堪的商舖字號以及游擊地攤,甚麼古玩字畫、工藝飾品、煙酒副食、香燭冥幣……應有盡有,無所不有。遊人無幾,倒是「導遊」過剩。
我手裡捏着幾張門票,兀自急切地四面張望,可就是不見牌坊蹤跡,不覺好生詫異,徽州不是「沒有圍牆的牌坊博物館」麼,怎麼居然連個牌坊影子都見不着呢?直到在另一個檢票口再次驗了門票,穿過一條似街非街、似巷非巷的通道後,我們才豁然看到矗立在村頭官道上的一溜牌坊。我不由暗暗叫絕,棠樾人好手段呵,明明田野上一群建築物,裸露在天地間,任誰都可以看得見摸得着的,可硬是能讓外地遊客一葉障目,不到最後一刻你見不着它!
當然,更令我驚訝的是赫然在目的那一溜牌坊了。舉目望去,只見它們拔地而起,次第排列,首尾迤邐約有三四百米長,皆四柱三門,騎道而建,高聳巍峨,煞是壯觀。
一位尾隨不去的農婦「導遊」見我們面露驚訝,急忙上前要講解。這種「強聽」令人很是不快,我們不約而同地婉言謝絕。可是,你哪裡制止得住?她不管你聽不聽,也不看你煩不煩,兀自講了起來:
「棠樾牌坊是我們徽州最大最典型的牌坊群,由七座建築牢固、雕刻精美的牌坊組成,其中明代的三座,清代的四座,依照『忠、孝、節、義』的次序排列,每座牌坊都有一個動人故事……」
隨着非契約「導遊」背台詞般的講解聲,我們來到「鮑燦孝行坊」。抬頭看去,只見牌坊上鐫刻着「旌表孝行贈兵部右侍郎鮑燦」的額題,挑簷下的「龍鳳板」上「聖旨」兩字鑲在其中,橫樑正反各有浮雕雄獅一對,英武異常。四柱嗓墩安放在較高的台基上,使整座牌坊典雅厚重。
此坊建於嘉靖十三年(1534),「旌表」的是明弘治(1488至1505)年間書生鮑燦的孝行。據說,他對母親極為孝順,在老母雙腳生瘡,延醫多年無效的情況下,晝夜吮瘡去毒,終於治癒。他的孝行感動鄉里,於是向朝廷請旨建造此坊。鮑燦終身沒有做過官,但其曾孫鮑象賢曾任兵部左侍郎,在平叛抗倭中屢建奇功,所以明王朝追贈他為兵部右侍郎。
聽到這裡,我不勝驚訝。這不是天下奇聞麼!從來就只聽說「封妻蔭子」,水往下流的,何曾見過有水往上流的?雖然這個「右侍郎」對已死去多少年的鮑燦來說,沒有絲毫實際意義,但它用追贈官爵的形式,「重獎」孝行的「政策導向」則是顯而易見的。這種發生在中國封建時代,孫輩報國受封惠及祖先的奇特現象,出現在有着「三更燈火五更雞」苦學風氣的徽州,不正是徽商百年夢想中翹首以待的麼!它是對徽商骨子裡那點追求的最好回報。可以想見,當年請下「旨」來,掏腰包建此牌坊的徽商們,該是何等地自豪與驕傲啊!
走過「鮑燦孝行坊」,便是著名的「慈孝里坊」。它是棠樾牌坊群中資格最老的一座,其背後隱藏的故事更加感天動地。它始建於明永樂(1403至1425)年間,重建於弘治十四年(1501),重修於清乾隆四十二年(1777),兩朝景仰,長達三百多年。該坊上鐫刻着「御製」、「慈孝里」、「明弘治十四年」,為的是「旌表」宋代德佑年間鮑宗巖、鮑壽孫父子爭死的感人事跡:
殺人越貨的強人(一說為朝廷叛將)抓獲了鮑宗巖,將其綁在村口大樹上正欲殺害。在這危急關頭,藏身草叢中的兒子鮑壽孫急忙跳出,甘願代父赴死。鮑宗巖見狀不由大吃一驚。剛剛面對死亡還能坦然的父親,這一刻倒是真的急了,他要求強人速速用刑,將自己殺死,以求兒子生還。這一幕感天動地,鬼神驚泣,連手舉屠刀的強人都愣住了,漸漸地,那高舉的尖刀落了下來……後來鮑壽孫做了官,朝廷特給棠樾鮑家御製「慈孝里」石坊一塊。乾隆下江南經過此地,聽到這個故事時也不禁感歎唏噓,提筆寫下「慈孝天下無雙里,錦繡江南第一鄉」。
此坊為卷草式牌樓,係用浙江淳安茶園鎮有名的「狀元石」建成,四柱沖天,筆立挺拔,正好顯示出鮑氏父子在危難時刻慈孝凜然的不屈精神。明間額枋較低,平板枋以上為枋木結構的一排斗拱支撐挑簷。明間二柱不通頭,厚重相宜,風格樸質無華,體現了徽商做人謀事的一貫作風。遊覽它,猶如品嚐徽商精神家園裡的陳年老酒,越品咱越回味無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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