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 輝
親愛的○，有一天在郊野公園野餐，黃昏時分喝了一口冰茶，讀了一段巴利．約克格魯（Barry Yourgrau）的《跳飛機的男人》（A Man Jumps Out of an Airplane），於是便想：○，一個看來很悲慘的老傢伙在河邊向天使禱告，天使為什麼在他訴苦的時候重重的打他一拳，還要將他踢進河裡？暮色漸濃，這沉默而決絕的天使為什麼要頭也不回的走進霧裡，還要聳了聳翅膀下偉大的肩？
○，天使看來是有點不耐煩了，已經沒法憐憫喋喋不休地訴苦的老傢伙了。○，沒事，只是想說，再找不着白萩詩中新美街了，誰還會記得那條小小的街道？誰還會記得那裡有過辛酸而溫暖的生活，有過這樣那樣的愛和繁衍？給天使痛毆一頓的老傢伙大概要好好檢討呢——他合該向「光纖之父」高錕先生學習，學習忘記，然後在忘記裡感恩，在忘記裡無怨無悔。
有一回跟遠行者乘船到離島，走上喧鬧的樓頭，喝酒談笑，只覺滿桌都是陌生的朋友。本來要跟新婚的朋友鬧一個晚上，主角卻沒有來，於是便索性給遠行者餞別了。親愛的○，鬧哄哄的抽煙喝酒吹牛，都是一些約略放任又不免在緊急關頭拘謹起來的笑談。親愛的○，偶爾跟坐在身旁的遠行者私語幾句，許是酒後容易動情，彷彿句句都是沉甸甸的諾言了。
如果有足夠魄力去寫一本書，大概會寫一本像F. L. 艾倫（Frederick L. Allen）的《恍如昨日》（Only Yesterday）那樣的書吧，既是個人的成長記憶，合該也是一段非官方歷史了。親愛的○，近些日子過得有些渾渾沌沌，卻如新美街主人所說的那樣︰心中並非無一物。酒後歸家，頭有點痛，當夜的笑談和諾言在沉稠又飄忽的睡夢裡交疊過場，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了——諾言也並非空無一物，親愛的○，但畢竟太沉重，恐怕有負遠行者的美意了。
總不能說此生無可改變，也不能說剛愎與偷安的性格無從逆改，親愛的○，只是此際未必有足夠的意志和魄力去完成這龐大的心智改換工程。也許這是一種最典型的小農性格︰好時年總說服自己樂天知命，最困難的年頭過去了，瞻望遠些，漸覺太疲累，太不安分了。親愛的○，如此這般，久而久之，安分也許就變成偷安度日的藉口，頑強固守也就變成剛愎自用的遁詞，那怎麼辦呢？
惠特曼（Walt Whitman）一首詩這樣說：「當我在一天終結的時候聽到我的名字已經怎樣地在議會中被人們用喝彩聲來接受了，但接着來到的夜晚依然不是快樂的夜晚……」親愛的○，事情也許是這樣的︰當一個反對極權的人被承認了，而四周空洞的喝彩聲企圖把他建立成為另一種極權，他豈能說服自己快樂起來？
有時不知道一首詩對世界究竟有多大的洞悉，這樣或那樣的詮釋會不會是依據自己對世界的偏見而附加上去的，親愛的○，一方面避免讓詮釋變成一種教人腐化的權力，另一方面又覺某些荒謬和悖理的事情彷彿永存於世；那該怎樣辦？
親愛的○，這是一個良心氾濫的年代，滿街都是旺角的良心或是北角的良心，還有牛頭角的良心和沙頭角的良心……都關起門來喝彩，戲即已經公映，鑼鼓響了一遍又一遍，才想起穿戲服之前，本來是有血有肉的人，惦懷往日的美好，益發渾然不知今天的衰頹了。○，我們都不是高錕先生，怎麼知道他快樂不快樂？像他那樣在忘記裡活得靜好而溫煦，誰說不就是「並非無一物」的「我復悠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