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彥 火
深居北京什剎海小金絲胡同的「酒仙」——楊憲益走了。
聽說「酒仙」的雅號,是吳祖光給楊憲益起的。吳祖光早年在北京創辦了中國酒文化協會,他生性豪獷豁達,但酒量不過爾爾,比起楊憲益不可以道里計。
楊憲益早年家中一直懸著一對自題的對聯:「畢竟百年都是夢,何妨一醉成酒仙。」百年中國歷史對國人而言,可說是一場噩夢,難怪楊憲益要以酒精澆心中塊壘。不管怎樣,吳祖光與楊憲益不一定是級數相等的酒友,卻是患難知交。
一九九七年秋天,我赴北京參加一個文學研討會,期間吳祖光特地給我打了電話,要我一定去看楊憲益,說自從他的澳洲籍老伴戴乃迭患了老人癡呆症,他便半步不出家門,很是寂寞云云。接了吳祖光電話,我二話不說,棄會議於不顧,拎了一瓶威士忌,跑去看望楊憲益夫婦。
老人家看我來了,如遇故知,眉開眼笑,樂呵呵地一把揪著我陪他喝酒。
楊憲益說,自從老伴出事了,他整日價對著老伴喝酒,什麼事都不幹,什麼事也幹不了。
他一再提起死——他說,一個活過八十四歲的人,死沒有什麼可怕的,「四肢一伸便得了。」說罷哈哈大笑。
認識的老一輩文人,對死都是很達觀的,如俞平伯有一首詩叫︿在生命的大流﹀中,認為「死」是很自然的事,它像一匹灰色馬,跑向人生盡頭。
起碼,楊憲益不會死,因他不會丟下恩愛的另一半,他要看顧老伴。戴乃迭直挺挺地靠坐在一張大梳化椅上,不動聲色地凝睇著我們喝酒、談天。
楊憲益執意留我在家吃晚飯。那天小保姆弄了四個小菜(有兩個是隔天留下的)和一盆水餃,很簡單。楊憲益表示,他只要有酒,生活過得很簡樸,特別戴乃迭病了之後,他更沒所好了。
戴乃迭像活在另外一個世界,一切生活全靠楊憲益照拂,攙扶她到餐桌吃飯,她不會拿筷子,用手抓食物,一半在口,一半掉在地,有時弄得滿身都是菜汁,楊憲益憐惜地起身為她拭抹,餵她吃一兩個水餃。可見他們兩人的鶼鰈情深。
吃過飯,我與楊憲益扶起戴乃迭斜靠在梳化,楊憲益給她一杯酒,讓她兀自拿著晃盪,我與楊憲益繼續喝酒聊天。
楊憲益給我倒了大半水杯的黑牌威士忌,自己卻喝很烈的土酒——五十二度的尖莊大��,他說尖莊便宜,只賣八塊錢人民幣。像他那樣愛喝酒(一日不能無酒),只靠一份退休金,高價酒是喝不起的。我聽罷,不禁感慨繫之。
楊憲益讓我喝威士忌,自己喝廉價的五十二度土酒,我過意不去,喝完一杯威士忌,執意陪他喝土酒。一口土酒落肚,炙心撕胃,還幸我一個勁地以水餃佐之,竟然與有「酒仙」之稱的楊老撐持一個晚上。
楊憲益酒喝多,話題便多了。天文地理、文學掌故無所不包。說起一九三七年錢鍾書去牛津留學,他先一年去,後來成了朋友,詎料最近錢鍾書患了腎癌,一躺兩年多,一直呈昏迷狀態,他唯一的女兒又猝逝,楊絳一力把悲苦攏了下來,實屬不易,說罷不勝唏噓;談到他的老朋友蕭乾也臥病在醫院,吳祖光有腦血栓,他為朋友們難過極了(離這次會見不久後,以上楊憲益的三位老友已先後作古了)。
他邊談邊喝酒,喝了大半瓶土酒,腦筋雖有酒精作祟,一點也不糊塗,今昔人事,清澄如潺潺小溪的游魚,歷歷可數,令我為之欽服不已。
(《「何妨一醉成酒仙」的楊憲益》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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