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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 葦
漢字的規範工作早在上個世紀中就開始醞釀。新中國成立不久，在百廢待興的情況下，政府就十分重視語言文字工作，把語言文字的社會應用視為文化教育工作中的頭等大事，語言文字的規範更被認為是語文工作中的當務之急。在考慮漢字規範問題時，面對漢字難認、難讀、難寫，給普及教育、發展文化科技事業帶來的困難，對現有漢字進行必要的簡化也就理所當然。
在漢字有必要進行簡化的理念下，打從半個世紀以前，政府和語文專業人士就把漢字的簡化和漢字的規範化結合到一塊兒來研究，在國務院和相關職能部門的組織領導下，漢字的簡化工作迅速上馬啟動。1950年8月在中央教育部召開的「簡體字研究和選定工作座談會」上，通過了選定簡化漢字的原則：一、整理已經通行的簡體字，必要時根據已有簡體字規律加以適當補充；二、所選定、補充的簡體字，以楷書為主，間或採取行書、草書，但必須注意容易書寫和便利印刷；三、簡體字的選定和補充，以最常用的漢字為限，不必為每一繁難的漢字製作簡體。隨後在徵集各方意見以後，再加進一條原則：選定簡體字應該遵循約定俗成的原則。
根據這些原則，經過反覆研究，在1951年就選定了《第一批簡體字表》，其後由中國文字改革研究委員會組織的漢字整理組繼續開展簡體字的研究、遴選工作，到1956年，經國務院會議通過，分四批先後公佈推行共517個簡化漢字。與此同時，整理異體漢字的工作也同步進行。通過簡化漢字和整理異體字這兩項工作，漢字的社會應用面貌一新，漢字規範化的任務可算基本完成。簡化漢字作為規範的社會用字很快在海內外廣為流通，並得到聯合國的認同，作為漢字的國家標準。
社會不斷發展，語言文字的社會應用同樣也在不斷發展。與之相適應的語言文字規範化工作自然也應在語言應用中發展，在動態中進行。近二三十年來，隨着我國改革開放步伐的日益加快，語言文字工作牽動千家萬戶，語文規範與國家現代化、訊息化的推進息息相關。客觀的需要使社會語言生活也發生了空前深刻的變化，在這種新形勢下，五十年前確立下來的漢字規範，不一定能夠完全適應現代語言生活的實際需要，因而又有必要重新審視原先確立的規範，考慮在有所承傳、有所創新的前提下進行必要的調整和修訂。為此國家再一次組織起一批學養深厚的語文專家，啟動了研究、確立通用漢字規範的工程。經過長達八載的努力，終於在國慶六十周年前夕，完成了《通用規範漢字表》的編制，向社會各界廣泛徵集意見。這是一份回顧半個世紀以來漢字社會應用的實際、展示漢字社會應用新理念新面貌的規範漢字表，也是200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公佈以來，社會語文工作中最重大的一項舉措，堪稱是漢字規範化工作的新突破、新里程碑。據介紹，這份《字表》運用了幾個大型的漢語語料庫的材料進行統計分析，確保數據的客觀性與科學性，這些語料庫包括收集1919年至2002年語料9100萬字符的《現代漢語平衡語料庫》（國家語委）、收集2001至2002年十五種報刊語料3.5億字符的《現代新聞媒體動態流通語料庫》（北京語言大學）、收集1951至2003年中小學通用教材及科普讀物語料404萬字符的《教育科普綜合語料庫》（本《字表》研製課題組）、收集1949年以後出版的適合基礎教育閱讀的各種體裁兒童文學語料570萬漢字的《兒童文學語料庫》（本《字表》研製課題組）、收集1949至2007年中小學語文教材中的文言文語料560萬字的《中小學語文教材文言文語料庫》（本《字表》研製課題組）等等，還有海內外幾十個相關語料庫的材料，工程之浩大實在非同尋常。從今年8月開始，各省、市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陸續召開有各方面相關人士參加的座談會，徵集對《字表》的意見。筆者有幸出席座談交流，在會上聽到包括語文專業、文化教育、新聞媒體、郵電通訊、科技電腦、金融經貿、旅遊服務、公安戶籍、工商管理、地名管理等各行各業人士從不同角度對《字表》提出的看法，深受啟發，借此機會談談個人的幾點體會：
一、《通用規範漢字表》體現國家對語言文字社會應用的一貫重視，在漢字規範化實施幾十年後，政府下決心花大力氣來重新審視之前漢字規範工作的得失利弊，也反映出對待語言文字工作實事求是的科學態度。《字表》遵循與原有規範銜接、維護漢字系統的基本穩定，堅持漢字簡化的基本方針，充分考慮漢字構造演變規律和漢字應用的實際，充分吸收漢字研究的最新成果，充分考慮歷史形成的習慣和社會可接受的程度，並適當考慮漢字在港、澳、台使用的情況及國際化的需求，這些都是實事求是精神的體現。
二、《通用規範漢字表》中出現一些前所未見的新鮮舉措，反映出參與此事的專業人士和語文職能部門在語言文字規範化的研究和實踐中有所承傳而又有所創新，是值得讚賞的。例如把8,300個字分為三級，明確使用頻率最高的3,500個常用字為一級字，能夠滿足基礎教育和文化普及層面的用字需要；使用頻率低於一級字的3,000字為二級字；一、二級字表的6,500字，能夠滿足漢語文本印刷出版的需要；其餘1,800個字列為三級字，主要為姓氏、人名、地名、科學技術術語及出現在中小學語文課本中不屬於一二級字範圍的較常見的文言文用字。這樣一個三級用字字表的設置，符合漢字應用的實際，有充分的理據和實用的效應；其中第三級1,800字中恢復了51個已經淘汰的異體字作為專門領域用字，例如姓氏用字，恢復原已作為異體淘汰的「昇」、「龢」、「迺」、「堃」……等，體現以人為本、「名從主人」的理念，更受到社會各界的普遍認同。
三、《通用規範漢字表》既體現了貫徹學術民主和重大決策徵求社會意見的精神，也體現了推進法治的精神。歷時八載才完成的《字表》在製定過程中深入調查，反覆研究，認真修訂，能充分尊重不同的見解；編出初稿後又及時通過各種渠道公諸於眾。這就充分貫徹了學術民主的精神。與此同時，《字表》的製作也體現了法治的精神。2000年10月頒佈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規定「國家推行普通話，推行規範漢字」，這一法律使規範漢字進入到法律的層面，《字表》的製成為全社會提供了明確的「規範漢字」範本，使國家語言文字法中所指的「規範漢字」落到實處，有所依據。是保證國家語言文字法順利施行的重大措施。今後社會各個領域，在使用漢字時都要以這一《字表》為規範，例如戶籍管理部門長期以來常為入戶者隨意取僻字怪字、甚至未見辭書的自造字而困擾，如今有了《通用規範漢字表》，新生嬰兒取名申報戶口時，戶籍管理部門就可以根據《字表》要求姓名用字不要超出8,300《字表》的範圍，使《字表》具有類同法律的約束力，是「依法使用漢字」的具體範例。總而言之，這是一份與時俱進、能為當今漢字使用者提供符合漢語應用實際的、具備科學性與權威性的規範漢字字表，使漢字規範化登上一個日趨完善的新台階。
《字表》對某些問題的處理，在徵求意見中也可以聽到反對的聲音。例如對44個字字形的調整就議論紛紛，有的網站調查，大多數網民不贊成對這幾十個字的字形進行調整，甚至批評說是「專家窮折騰」。面對網友們鋪天蓋地的質疑，儘管專家們對此有所解釋，但也明確表態：字形改不改取決於全社會的實際需要。「我們是真誠地徵求意見，不是說堅決不改或者說和大家頂着幹」。能聽到不同意見是大好事，我想，這樣一件事關全社會、影響到每個人日常生活的重大決策，多多考慮各方面漢字使用者的意見，是完全有必要的。相信在國家日益走向民主化的今天，我們的語文職能部門和語文專家，一定會虛懷若谷，從善如流。 （語文雜議．之十八，作者為語言學家、暨南大學教授詹伯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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