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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淑賢
上海的Ryan,是舊同事、朋友、客戶。他是某美資化工廠的中國區總裁,我們認識十多年了。我有時為他上海和蘇州的員工做培訓,而他每來香港,我們都吃飯聊天。我想說的,是他上海的房子。
Ryan年輕時碰上文革。國家一開放,他馬上到美國讀國際貿易,回來後一直在外資企業工作。在美國的時候,受室友影響,愛上了古典音樂。他現在為《新民晚報》寫的樂評也很精彩。他家解放前是知識分子,叔伯曾為商務印書館編《辭海》和中國第一本英文教科書;爸爸三十年代曾在美資石油公司打工,公司給了一套在衡山路旁、當時「潮」極的公寓,由荷蘭建築師設計,像條巴洛克風格的船。縱然經過文革,Ryan一直堅持住在那裡。
我去的那個晚上,Ryan太太準備了西餐。他開車過來接我,不消幾分鐘的路。路兩旁,法國梧桐在空中相接,樹蔭婆娑。他抱歉說今早上海一場暴雨,大堂水浸,電梯也壞了,要爬七樓上他家。樓梯轉角有美麗的歐式石雕,但已剝落,像駱克道的舊樓。
到家中,跟外面是兩個世界。看得出全屋翻新過,但保持三十年代風格,書桌和椅子是魯迅用的那種,桌上放了最新的電腦。Ryan要我細看黃銅的房門把手和鑰匙,還有木質百葉簾,說由入伙起已用了七十多年,沒換過修過,運作良好。還有書房的德國製檯鐘,用一條四吋長的鐵匙插入鐘面上發條,鐵匙用後放進小瓷盅。鐘還在走。
Ryan又帶我到廚房看一塊內置燙衣板,不用時收在壁櫥,燙衣服時放下來,帥極了。張愛玲《小團圓》裡提到九莉的三姑楚娣,癖好是看房子:「有一次看了個極精緻的小公寓,只有一間房……櫥門背後裝�蚇S衣板,可以放下來,羨慕得不得了。」原來就是這個!
飯後,我們在咖啡香中欣賞Ryan高級音響播出的柴可夫斯基一八一二序曲,我開始明白為什麼摩登豪宅對他全無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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