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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加達的市貌。網上圖片
陶 然
出了機場,那撲面的風,給人的感覺只有一個字:熱,而且熱得發燙。
這就是雅加達了,印尼首都。赤道國家的首都,這裡不分四季,只有旱季和雨季,當熱帶陣雨掠過,嘩嘩嘩的,來無影,一下便水漫四處,但去也無蹤,像一陣風,轉眼就雨過天晴,太陽又再露臉,還是熱。跟我的出生地萬隆不同,萬隆是山城,天氣即使不像我少時那樣涼爽,也就是中午稍熱而已,而雅加達給人的感覺,就是熱。
雅加達大約建於十五世紀,最早是一個在「吉利翁」河口(Sungai Ciliwung)的小漁村,當時被稱為「卡拉巴」(Kelapa,椰子之意)。第一批到訪的西方人是葡萄牙人,十六世紀初,一位印度國王允許葡萄牙人在此建立要塞;至今這個港口依然被稱為「巽他卡拉巴」(Sunda Kelapa)。一五二七年,雅加達被印度教班登(Banten)王國的法塔西拉(Fatahillah)所征服。一五二七年六月二十二日,法塔西拉將這座城市重新命名為查雅加達(Jayakarta,即勝利之城),這個日子被定為雅加達正式建城的日子。一六一九年,荷屬東印度公司征服了這座城市,並重新命名為巴達維亞(Batavia,荷蘭的羅馬名),且被定為荷屬東印度的首都。一八一一年,英國佔領了雅加達,直到一八一六年還給荷蘭殖民政府,在一九二零年到一九四零年之間,這座城市因擴張而變得現代化。一九四二年,日本佔領了這座城市,並重新命名為雅加達。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後,荷蘭殖民政府重新回到這裡,並且鎮壓了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七日獨立的印度尼西亞政府,直到一九四九年,荷蘭才將統治權移交給印度尼西亞共和國。
我們在蘇加諾和哈達宣布獨立宣言的公園廣場上徜徉,蘇加諾那精於演說的嗓子抑揚頓挫,我曾經在萬隆聽他表演,引起得加勒加(TegalLega)廣場的聽眾如醉如癡,喝彩聲歡呼聲拍掌聲此起彼伏,組成洶湧的人海。但時光荏苒,曾幾何時,他作為印尼獨立的國父,給蘇哈托推翻之後,竟軟禁至死;想當初,他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的下場吧?但此刻歷史無言,廣場旁邊有幾對年輕夫婦推�蚗成鄖恩b閑逛,場上有兩隊少年在踢足球廝殺,呼喊聲陣陣;忽地一個鼓鼓的足球像炮彈似的擦身飛掠而過,嚇得正在照相的我們一驚,幸好照相機沒給震得掉了下來;而那群少年人並不以為意,嘻嘻哈哈呼嘯�蚅~續踢他們的球去了。足球在印尼相當流行,那時電視還剛問世,是稀罕事物,我們只能收聽實況廣播,在收音機旁聽得心潮澎湃。偶然去現場看比賽,是擠在一塊大家拚命往前躥的站位,哪有那些坐在有上蓋遮陽的看台上的達官貴人舒服?
有消息說,印尼總統蘇西洛最近表示,是時候考慮遷都的問題。其實這已不是新煩惱,以往也曾提出過,雅加達地勢低,水患嚴重,交通擁擠阻塞,人口過多,都已經成為很大的社會問題。是的,水災,就是在夢中,也氾濫到膝下。我們在雅加達一日遊,車子在鬧市堵塞,果然行不得也哥哥,但見報販和售賣各種小用品飲食品的流動小販,在不動的車陣中冒�蚍鰨鰬黿竷s賣,也有抹車窗玻璃的小工不時兜售生意;但車中人大多都擺手婉拒,在大都市搵食,談何容易!
但也並非總是塞車,只要避過上下班時段的高峰期就可以。那個上午在酒店早餐後,匆匆趕去「香港酒樓」,才坐下,酒店給X電話,詢問有沒有落下手袋,剛回說沒有,我伸手一抄口袋,赫然發現皮包不見,這一驚,非同小可,其他不說,機票護照都在裡面!X二話不說,立即回電話給他相熟的酒店經理,託她保管遺留餐廳的東西,再請司機備車,一路飛馳暢通無阻,趕回酒店,果然安然無恙。原來離去太急,竟把隨身的皮包擱在椅背沒理會。嚇得一身冷汗,千恩萬謝出來,D嘆道,如果在別的地方,如果不認識人,你就在雅加達擱淺,補辦證件再說吧!
我們在老城區巴達維亞徜徉,那舊日碼頭就是荷蘭統治時期荷蘭跨國貿易公司VOC的木船碼頭,叫「椰子島碼頭」,也就是音譯為「巽他卡拉巴」的那個碼頭。放眼一看,已經是一派破落景象。這碼頭竟讓我的思緒翩飛,當年我登船漂洋過海的「丹絨不碌」(Tanjung Priuk,意即「鍋子角碼頭」)安在哉?是的,是的,那時正當青春年少意氣風發雄心萬丈,在那個下午隨�茞酗H跨出雅加達海關,回頭一望,遠遠望見父母給攔在那一頭揮手,我忽然感到寂寞悲傷,欲回頭已經不能,登上那萬噸遠洋輪船。晚上十點,黑夜沉沉,「芝渣連加」號(Cicalengka)「嗚──」一聲長鳴,起錨啟航,碼頭解封開放,只見雙親在下面招手,我們紛紛拋下彩帶,讓它們連結我們的心,但隨�茈里�離去,彩帶越繃越緊,終於扯斷在空中,而我的心也在剎那間掉在冰冷的深淵,如那茫茫無際的夜海,又冷又黑。重回雅加達,我已經歷經萬水千山看盡人世滄桑,但當年乘船遠去的那一刻,卻永遠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沉在心湖深處,無法淡忘。
還有那舊火車站,是叫「城市火車站」(Stasiun Kota)吧,它位於華人商業集中區,為雅加達北部終站。站在街頭,以依然保留舊有的橙紅色半圓拱頂建築為背景拍照,但心裡懷想的是「甘比爾」(Gambir)火車站,那是雅加達最熱鬧的火車站,當年我便是從萬隆搭火車來到雅加達集中,過兩天才登船離去。我還記得火車站�媞竟傍c攘的情景,那一年重回,從雅加達乘火車回萬隆,也在這裡乘車,我們以那火車站為背景,拍一張相,只可惜,原來的建築物已經拆建,不復依舊,人面更是全非了。人面桃花的故事�蚢磪O人慨嘆,車經總統府,我們聯想起一九九八年「五.一三」的排華事件,那慘絕人寰的動亂,導致蘇哈托政權的倒台,也就有了他統治下被禁達三十二年之久的華文解封的契機。但那一切,憑肉眼恐怕是看不出來的,眼前一派歌舞昇平,只有深入歷史的內核,才會有揪心痛切感。
但這個明媚的上午,我們坐在樹蔭下喝茶,X的庭院深深,綠樹叢生,有如世外桃源,不時傳出「噗」的一聲,原來是熟透的芒果掉地。這時熱帶的風陣陣拂過,彌漫在空中的香氣不斷飄來,但覺眼皮漸漸沉重,恍惚間好像做了世紀漫長的夢。 (陶然,現為香港作家聯會執行會長,《香港文學》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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