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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嶺村成為北京蟻族最典型的聚集之地。 網上圖片
晨 風
一上通向唐家嶺的447路公共汽車，你就能感到一種鄉村汽車特有的土氣。老舊、狹窄、擁擠的447帶着歲月的滄桑，好像比同一站牌下那些現代化大公交整整老上一輩。乘客卻多是年輕的，在大包小包之間，很多年輕的臉早早沒了稚嫩與朝氣，風塵僕僕的，刻着疲憊與焦慮。多數人一上車就擠來擠去，沒有一句客氣話。
你會寬容地想，他或者她，可能就是生存重壓下的「蟻族」。誰發明的這個詞？高智慧+貧苦生活+密集居住，唐家嶺成為北京蟻族最典型的聚集之地，隨着人大一位80後博士調研項目的發表，位於城市邊緣、默默無聞的唐家嶺村，一夜之間就出了名。
唐家嶺是北京北部城鄉結合部的一個小村，在城市擴張中由以種地為生，改為以「種房」謀利。家家在宅基地上拚命蓋房，更準確地說是蓋樓；因為宅基地面積有限，只有盡量向上方空間發展。與以小商販為主要租戶的南城大紅門城中村不同的是，這兒的租戶主要是畢業不久、低收入的大學生，也包括那些受過高等教育、外地來京的北飄們，由於房價相對便宜早就小有名氣。剛走上社會的大學生不少就以唐家嶺為出發點，懷着現代于連的野心。有的不久後能從這兒搬到城裡的公寓房去，有的卻擱淺在了這兒。
離開光鮮的上地信息產業基地不過幾站地，從聯想總部半圓形、充滿現代氣息的玻璃幕牆大樓拐過去，就見到因《蟻族》一書而赫赫有名的唐家嶺了。你會覺得，唐家嶺這類「收容」蟻族的城中村，自有其存在的合理性。農民與大學生，在這兒成為利益共同體：一方想在城市工業化進程中掘得一杯羹，一方想以最低成本在北京得到棲息之地。兩方的結合也給高科技產業公司提供了方便：正是城中村給便宜勞力們提供的廉價食宿，讓其有了再生產的可能。住唐家嶺的大學畢業生，多數月收入都在3000元以下，有的甚至更低。
到唐家嶺站乘客幾乎下了一半。一下車，就看到一條因雨雪而泥濘的小街，到處污水橫流，人們卻滿不在乎地踏水前行，一會兒就分散去了一條條更窄的小街。那些小街比主道更髒。你會很奇怪，在號稱世界城市的北京，還會有這樣豆腐渣般、到處是水坑的小街。
街面上跑着快樂的髒狗，擺放着鐵籠裡待賣的土雞，有着賣大餅、油條的低矮小店。雖然是藍天白雲的日子，這兒一切卻都顯得黏糊糊的；與一站之鄰信息產業基地那寬敞、乾燥、平坦的大馬路相鄰，似乎屬於兩個世界。你會想到，唐家嶺的街實際上不過是一條村路，不像北京很多村莊那樣還是土路已經很不錯了。唐家嶺的馬路及其他公共設施建設經費，大概並不在市容規劃預算之中，街上甚至看不到一個環衛工。
下午時分，主街上一家家小店少人光顧。甩賣商品的小店音響中放着《美了美了》，賣着10元品、麻辣燙、便宜的褲子，劉老根大舞台藝人嗓音的風塵氣，與這兒的氛圍很相配。從華聯超市到康明眼鏡再到周大福珠寶的專賣店，這兒集聚着很多大眾品牌連鎖店，還有很多各種風味的大排檔。然而勉強能用熱鬧形容的街面，卻帶着揮之不去的寒酸：牆磚脫落的廁所冒着臭氣、窄窄的人行道高低不平、農貿市場帶着半個世紀前的粗放，有的貨就隨便堆在泥地上，不少小門臉兒薄薄的玻璃櫥窗蒙着灰塵。有家店舖在卸貨，幾個小伙子就直接把貨往地下扔，扔在滿是灰的馬路崖子邊。街上走着行色匆匆、衣着隨便的路人，不少人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不是剛來就是要離開這裡。
在唐家嶺主道一眼望去，打着「租房」大字廣告的樓房比比皆是。樓與樓之間只有一線間隔，污水就從灰灰的樓體上滴下來。那些樓房，都是農民在宅基地上加蓋的，有的已蓋成四五層，宅基地就象徵着錢。不知能否推論，村幹部及他們的近親可能是這兒最富裕的。
一排排窄小的窗戶，就是一個個家庭旅店。碰到一對來尋房的年輕人，就跟他們同行。姑娘穿着廉價的紅羽絨服，小伙子穿着磨得看不出顏色的牛仔褲。他們怯怯地，一家家看去。每座樓房下都有個小小的防盜門，上面貼的小廣告上寫有聯繫電話，只有打通了房東的電話，才會有人慢吞吞地下來開門。房東的臉上還沒褪去莊稼人特有的紅暈，卻已有了生意人的精明。有時房東就在樓上窗戶向下觀望，見到靠譜的會主動下來開門。有時面對鐵門一塊房東不露面，年輕人就站在門外，小聲商量着要不要打一下手機。
我與他們相伴走了幾家，一個10米左右帶衛生間的單間，租金一般在450元至550元之間，不包括水電費和網費，這個價格比市中心同樣面積房子的租金幾乎便宜了一倍。屋內一般只有一床一櫃，如果每月多幾十元可能會有個飲水機。雖然衛生設備齊全，但多數房間都透着股寒酸之氣：低質的地磚、單薄的牆壁、暗淡的光線、陳舊的床單，處處留着極低成本與過度使用的印記。牆壁漆是最賤的，床單布幾毛錢一尺，可能已經用過了上百位租戶。衛生印象與房東的穿着成正比，那些衣着不整的中年婦女，帶着看的房間總也是感覺灰灰的。去過西藏小城一些很便宜的旅店，卻也能乾淨利落得讓人眼前一亮。衛生習慣與財富，有時似乎不成正比。
曾進到一間昏暗的出租房，黑影裡看到靠牆放的一張單人床，鋪着看不出顏色的床單，屋內有一股空氣不流通的難聞氣味；突然就悲上心來：要有怎樣的無奈與決心，才能睡在這個異鄉冰冷的床上呵！同情那些漂泊着的青春，想起自己青春的惆悵。突然明白了當代年輕人的急功近利，明白了一切向錢看的冷漠。
若是你在那樣的房子客居，心可能也會變硬，所要做的就是拚命逃出這個籠子般的出租房。如果你從二三流大學畢業，如果你的月收入僅與農民工不相上下，如果你一無所有，如果你有着頑強的生存意志，才能咬緊牙住在這兒。其實，即使每月500元左右的租金，對一些沒有父母資助的年輕人來說，也未必是個小數目。
離開唐家嶺時，看到從一棟出租樓裡出來一位年輕人，正把行李往一輛出租車上放，不知為何心裡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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