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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遣返的偷渡者。 網上圖片
王 璞
每個周末和節假日的下午,只要過了五點鐘,在深圳羅湖長途巴士站的一號和二號車位,就會出現黑壓壓一片人龍,那兩個車位分別是開往惠陽花街和惠陽大亞灣的專線巴士,排在那兒的人們都是趕往惠陽度周末的港客。
起先我並未注意到這一規律,去年九九登高節那天,我碰巧去香港辦事過關比平時晚,快到晚上九點才趕到那離關口不過百步的惠陽巴士車位,通常都有巴士在那裡,一到就可上車,但那天,眼前的景象令我大吃一驚,只見臨時拉起的鐵柵欄裡見尾不見頭的黑壓壓一片人龍,盤了好幾個圈。車卻不見蹤影。我跟排在我前面的中年男子一聊,才知這現象每個周末都會在這裡重現,「沒辦法的啦,鬼叫我�]鄉下回鄉客最多。」他嘆息�蚢D。
「為甚麼呢?」我問。
「因為我�]鄉下當年撲網的人最多啦!」見我一臉困惑,他又解釋道:「撲網你明不明?就是人蛇的意思啦,邊境上不是裝得有電網嗎?要想出去就要去撲網啦,明不明?」
他的話引起我對六、七十年代香港偷渡潮的關注,我上網在谷歌打出「香港偷渡潮」這幾個字,便有長達76頁74萬多條的資料滾滾而來,我當然沒時間全看,只是瀏覽了前面幾頁的文字,便已對六七十年代席捲中港邊境的逃港潮有了一個大致印象。
根據深圳市檔案館解密的檔案文件顯示:僅在1962年,就有10萬多人湧入寶安縣,6萬多人偷渡出境,5萬多人被收容遣返。正如當時在寶安百姓中廣為傳唱的一首客家山歌所言:「寶安三件寶,蒼蠅、蚊子、沙井蠔,十屋九空逃香港,家中只剩老和小。」
根據2006年底廣東省檔案館向社會開放的一件原中共華南局的文件,1949年以後,內地共有兩次逃港高潮,第一次發端於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達到頂峰。當時,由於內地經濟困難,大批人從廣東邊境偷渡來港,為剛剛起飛的香港經濟注入了急需的廉價勞動力。據《羊城晚報》報道,五十年代初,寶安、香港兩地民眾原本往來密切,貿易頻繁,港英當局亦未加以限制。但到了1956年,邊境被內地封鎖,寶安群眾的對外貿易幾乎停止。大陸當局不准群眾下海捕魚,給邊區的生產帶來了嚴重損失;而在香港方面,1959年就出現勞工短缺現象,因此對這波偷渡潮,一開始港英政府並沒有加以制止,直到1962年5月,愈來愈多的人湧入香港,使局面失去控制,港英政府才宣佈強迫遣返非法入境者。
深圳市寶安區檔案館的《1962年中共寶安地方史大事記》顯示,當年4月到8月,面對來勢洶洶的「逃港潮」,從廣東省到寶安縣各級部門高度緊張,做出重重部署。當年4月10日至20日,寶安縣召開了七十多人參加的邊防工作會議。而在接下來4月27日至5月10日的十三天,僅被香港當局遞解歸來的逃港者就有7474人。5月22日至7月8日,為了迅速制止外流偷渡風潮,省委書記趙紫陽掛帥並到寶安現場指揮;從省、地區、縣抽調工作組到寶安協助工作並成立領導小組。在此期間,經過堵截,共遣送51,395名外流人員回鄉,其中押解回來的15,523人,收容35,872人。
1966年,內地爆發「文化大革命」,社會陷入混亂。而革命紅潮也波及到香港,次年發生了「六七暴動」。據統計,文革的前幾年,內地越境到香港的人數並不多。到了七十年代初期,大批上山下鄉的知青開始返城。而沒有關係、被迫留在農村的廣東沿海知青苦於沒有出路,鄰近的香港成了他們重圓城市夢的另一條渠道。雖然當時知青們天天接受持續不斷的「思想教育」,但他們私底下常常偷偷收聽香港電台,加上偶爾有香港人回鄉探親,帶來新奇的物品和見聞,這一切讓返城無門的知青們看到了一線亮光。這樣,就爆發了以知青為先鋒的第二次逃港潮。據當年成功逃港的一位知青回憶,由於邊防軍防範嚴密,大家只能協同「作戰」。幾個人湊在一起,分頭買籃球、網袋(代替當時被列為違禁品的救生圈)。然後隨身帶一點點錢,把錢藏在蠟紙包,蠟紙包藏在肥皂裡。白天,大家在山上睡覺,夜裡則起身趕路。到了海邊大家各司其職,有引開邊防軍的,有對付狼狗的,有幫助逃走的人綁球的。她說,「能走掉的只有一個兩個,還要躲開巡邏艇,真的好難……」
儘管如此,這一逃港潮還是愈演愈烈,在七十年代末達到了高潮,據統計,1979至1980年的兩年內,約有20餘萬人越過中港邊境闖入香港。
逃港最嚴重的地區除緊靠香港的寶安縣外,珠海、台山和惠陽這幾個與香港隔海相望的地區,也成了「重災區」。
不久前的一個星期天,三位不約而同到我位於惠陽的家中作客的香港客人,無意中成了那段歷史的見證人。
他們屬於兩個家庭,名叫阿華的青年是我兒子的同學,另一位名叫阿林的男孩則是我從前的學生,與他母親一起來探我。他們雖然同住香港新界,卻素昧平生,在我家客廳互相攀談起來才知,原來大家都是惠陽老鄉,更有甚者,阿華的父親和阿林的母親,都是六十年代那批偷渡客之一。
阿林母親是跟他父親一起走水路逃港的,他們在深夜跟村裡數十青年一起從澳頭附近的海灘下水,游到天快亮才抵達香港。她似乎不願多談那一段往事,只是嘆息�蚖’菑v真是好彩,好幾名同下海的夥伴從此再也沒見到過,「好多好多鯊魚啦!」她說。又說自己直到今天還保持了每天一起身就去游泳的習慣,「那時還好我游水幾犀利,撿到了這條命,我要一直游到游不動為止。」她說。(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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