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 輝
親愛的○,讀了一首不是不快樂、也不是很快樂的詩,便有些想法,想跟你分享。是這樣的,快樂的時候寫快樂的詩,不快樂的時候寫不快樂的詩,但在不是很快樂、也不是不快樂的時候,往往不知道寫什麼詩才好。○,這不難理解,因為很多人寫詩只是寫情緒的起伏,甚至為了寫詩,才堆砌情緒的起伏——這樣的詩多半不耐讀,也不耐寫,因為生活基本上是平淡的,光靠情緒起伏來寫詩,顯然不是可持續發展之道。對,懂得可持續發展,才可以在不是很快樂、也不是不快樂的時候,持續創作。要說的是葉英傑的《聚會二○一○》,此詩幾乎不動聲色,我一讀再讀,愈來愈喜歡,或者可以說,它耐讀,因為它耐煩。
寫詩有時需要一點才華,可能是語言的才華,也可能是想像力的才華,但這樣的才華往往不可靠,只是一點小本錢,不耐花,是這樣的,○,一般而言,才華特別高的作者很罕見(我只想起三、四十年前的鍾玲玲和淮遠),大多只是稍有才華,總是不一會兒就花光了,就無以為繼了。葉英傑不是沒有才華,但可以肯定才華並不特別高,他最好的詩往往能在平淡裡見出不平淡,甚或將平淡改寫成雋永的同義詞,當中大概沒什麼秘密,唯一的秘密,在我看來,就是沉�荂A就是耐煩。
《聚會二○一○》是這樣開始的:「那仿日本榻榻米的房間/仍在。那一天,當我到達,原來/咖啡廳已經更改了名字/上一次到這咖啡廳/已經是好幾年前/那時候我們都擠滿整個榻榻米房間。」這詩一直用平淡的語氣記述一次不是很快樂、也不是不快樂的聚會,可葉英傑耐煩地記取平淡的細節,是這樣的,○,一起聚會的友人結婚生子了,孩子把玩母親的相機和手機,打翻了飲品,水漬四濺又抹乾了,猶如「我」不很專心看激烈的球賽,彷彿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是這樣的,○,細想一會兒,便覺得也不是無事發生,一眾朋友久不久為了某人生日而聚會,時間就這樣過去了,為人妻為人母,時間就這樣過去了,打翻了飲品的水漬四濺又抹乾了,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對了,○,平淡裡遍佈時間的痕跡,而平淡這時就靜好起來了,漸漸變成雋永的同義詞了。
那些時間的痕跡最後正好彰顯了這三行:「我們一如以往聚在一起/替某一友人慶祝生日。/這一次是我的。」○,終於明白了,這是「我」的生日聚會,平淡裡有淡然如水的人情,不是很快樂、也不是不快樂,「就像之前數次一樣/每次在這房間,我們都努力試�荂�想找到最舒適的坐姿。」是這樣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也許每個人都只能在自己愜意或不大愜意的位置上,嘗試「找到最舒適的坐姿」,那是時間或人生的滋味,不及其餘,盡在不言中了。
這首好詩刊於《秋螢詩刊》(一九六九至二○一○),它要停刊了,它停刊,也許是由於再找不到舒適的坐安吧。是這樣的,○,當《秋螢》說再見,它其實不想說別的什麼,只是以暫時的沉默向惡劣無比的文學生態說「不」,向不無自戀與自私成分的悖論說「不」——是這樣的,文學刊物不少,文學獎不少,作者其實也不少,缺少的,只是讀者,因為都只想別人讀自己的作品,自己根本沒興趣讀別人的作品。那麼,○,請記住:《秋螢》不是傲慢,只是不屑與愚蠢相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