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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部好看的小說,為台灣歷史立了傳。 作者提供圖片
黃仲鳴
「官員為嚇阻聚集的群眾手槍朝空中發射,子彈飛出槍管咻一聲,被槍擊的路人哀叫倒地的聲音……。」
「長官公署陽台上機關槍向請願的群眾掃射開火,六個被槍擊中,幾十個受重傷的震天哀嚎,以及群眾四散的腳步聲。」
地鐵看書,早起的睡意仍未散,但當雙目溜到這兩段,立時醒了。以為看錯,再看一遍,不禁啞然。這,可犯了邏輯上的謬誤呀。不錯,真不合情理。
官員向空中開槍,竟有路人倒地。
機關槍明明只將六人擊中,怎又有幾十個重傷?
以上的引文來自施叔青的大河小說「台灣三部曲」的最後一部《三世人》(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二○一○年十月)。據說,這是施叔青的封筆之作,也是企圖以小說這類型來為台灣立傳的大著。前兩部《行過洛津》、《風前塵埃》還靜靜躺在我書架上,尚未看完。
《三世人》從台灣割讓給日本,寫到二二八事件,描寫了三個世代的故事。開首引文即是二二八事件屠殺的描述。白先勇曾向她說,這段歷史「必須更宏觀」,施叔青說:「我也知道小說必須更超然,不能如此感情用事,但我做不到。」
施叔青沒有做到「更宏觀」,但「微觀」之處,卻十分震撼:
「台上鑼鼓有一陣沒一陣,厚厚的烏雲遮天,周遭黑如墨水,過了下半夜,黑暗的角落閃著微光,一陣陣衣服窸窣聲,一群白衣人,都是女人,有的身邊帶著很小、很小的孩子。白衣女人排成一排,來到戲棚下,靜靜地跪下。」
這群白衣女人,是二二八被殺者的未亡人。施叔青這麼寫:
「這明明是一樁樁有頭公案,可是卻告不進去,有冤無處訴,比包青天在世時還淒慘,哭訴無門,最後只有乞求戲台上的包青天主持正義,為她們申冤。」
漆黑的夜,白衣的人,構成一幅對照強烈的畫面,比諸施叔青描述槍殺慘情的場面更為牽動人的感情。可是,世無包青天,戲台上的包青天,又有何能力為她們雪冤?
施叔青還用「微觀」的筆法來寫這段歷史,一位學校的訓導主任,當天不必上課,卻替別的老師當值,一出門,當街被打死。一位文化協會的積極分子,批評日本人,反對賣鴉片給台灣人,躲過日本警察的追捕,逃到大陸去,光復後才回來,卻被拘捕槍決。
在肅殺恐怖的氣氛下,冤死的亡靈不知幾多,那跪在戲棚前的白衣未亡人,只是小小的一群。施叔青的筆觸既沉實又冷峻,但不失同情與感慨:
「戲班不忍違逆遺族們無語的乞求,出動所有的演員,扮演金甲神人從天而降,手捧黃帛聖旨宣讀,大赦世壽未盡的幽冥還陽,赤面長髯、身穿綠袍的關公現身,光射數尺,聯袂包青天為戲棚下的遺族伏魔除弊。」
《三世人》是部好看的非歷史小說,開首引文的不合理情節,只是小小的瑕疵而已。瑕不掩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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