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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7月16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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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與空間:楊絳百歲心不老


http://paper.wenweipo.com   [2011-07-16]     我要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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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近期與楊絳(右)的合影。 作者提供圖片

高秋福

 今年7月17日是著名學者、作家和翻譯家楊絳先生(老師)百歲大壽。

 6月底,中國社科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的鄭土生先生聯絡董衡巽、薛鴻時先生和我前往她老人家的府上祝賀。她像往常一樣,端坐在書房兼客廳的單人沙發上,見我們進來,從容地起身相迎。接過董衡巽呈上的賀卡,看到上面的祝詞「敬祝楊先生永遠健康」,她一邊表示感謝,一邊笑道:「我享受林彪副主席的規格待遇了。」一場聊天式的賀壽聚會,就這樣在談笑中開始。

 不少報道說,楊先生和在世時的錢鍾書先生都反對做壽。這是沒錯的,但也不盡然。確實,他們都曾不止一次地婉拒相關單位的祝壽建議。他們一心撲在做學問上,惜時如金,不喜歡包括做壽在內的應酬活動。但是,他們對老朋友心懷摯誠,對晚輩關懷備至,日子久了總是叨念。友人、同事、晚輩平時不願打擾他們,趁節日或借壽誕來拜望,他們的大門總是敞開的。我就看到,錢先生健在時曾欣然接受老友和司機送來的祝壽花籃。今年2月,我還看到楊先生客廳裡擺著兩籃火紅的鬱金香。她笑著說,這是一個「小情人」在情人節那天送來的壽花。她所說的「小情人」,據說是一位十分崇敬她的青年學子。

 我們四人均為晚輩,但因都曾與楊先生共過事,對她一直以「先生」相稱。董衡巽年長幾歲,我們稱他「老董」,楊先生也隨我們這樣稱呼他。遵照錢楊兩先生的為人之道,我們前來只是拜望,沒帶什麼像樣的賀禮,只有一份真誠的健康永駐的祝願。而楊先生卻以豐盛的瓜果招待我們。我們吃水果,她泡一杯清茶,果甜茶香,談今敘往,其樂融融。

 楊先生一頭灰白的短髮,面容清�嚏A但精神矍鑠,記憶力驚人。多少往事,多少親朋好友,好像都沒有在她的記憶中淡去。她的視力也很好,閱讀不成任何問題。她只是有點耳背,聽人說話比較吃力。因此,鄭土生約我每次前來看望,總是帶著紙和筆,把想要說的話和請教的問題統統寫在紙上。這次,也許是因為來客比較多的緣故吧,她戴上了平時不大情願使用的助聽器,這就不再需要「筆談」,帶來的紙張也就派不上用場。

 楊先生生於1911年7月17日。她說,在時間上,她同英國小說家薩克雷有不少相近之處。為眾多讀者所知的,楊先生是以翻譯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名作《堂吉訶德》出名的翻譯家,其實她對英國古典文學有更深湛的研究,對薩克雷、狄更斯等19世紀的英國小說家尤為熟悉。薩克雷生於1811年7月18日,年數早她整整100年,只是日期晚她一天。她的入學、結婚和從業年齡同薩克雷也頗相近。談過這些有趣的細節,她話鋒一轉道,薩克雷逝世於1863年12月24日,只活了52歲,「我比他長壽,只不知歸去的日期是否會相近」。她這句近似黑色幽默的話語,令在場的人不知如何應答。同錢先生一樣,她是真正的唯物主義者,只重今生,不信來世,也從不忌諱說「死」。十年前,她扛住失愛女和喪賢夫的巨大精神壓力,「投入全部心神」翻譯出版了柏拉圖討論生與死對話錄《斐多》。此後,她還撰寫過一篇專門談「死」的文章,將人生的真諦闡釋得極為透闢。她對我們說:「我現在患有心衰。這個病有兩大好處,一是不傳染,二是死得乾脆,自己不痛苦,也不麻煩人。」這種豁達的人生態度,印證了她筆下的那些文字,令人不禁肅然起敬。

 錢先生生前同楊先生達成共識,將他們的全部稿費捐贈給母校清華大學,設立「好讀書」獎學金,獎勵好學上進、成績優秀、家庭經濟困難的學生。2001年9月,這筆基金啟動,據報道,總金額是72萬元。可是,近日有報道說,捐款金額是800多萬元。董衡巽就此請教楊先生。楊先生說,兩個數字都不算錯。前一個是設立獎學金之初的數字。因為他們兩人將著作版稅也都捐出,估計現在總額將近一千萬。為什麼將版稅也都捐出呢?楊先生說,她現在的退休金每月幾千元,根本用不完,「又不想做守財奴,還要那些版稅做什麼」。「不做守財奴」這句話,使人不由想起錢先生生前說的那句話:「我姓錢就夠了,還用喜歡錢麼。」可敬的錢楊兩先生,處世為人的態度是完全一致的。

 楊先生捐出稿費和版稅後,還計劃將一些收藏捐出去。有一次,我們向她請教客廳西牆上懸掛的那幀篆體條幅的來由。她說,那是晚清金石學家兼書法家吳大澂的親筆。說到這裡,她從書櫃中拿出一方石硯。硯台不大,看上去很普通。她說,這方石硯的題款也出自吳大澂之手,她一直珍藏著。而就在她打開石硯的盒子時,我發現裡邊壓著一張白紙條,上面寫著:此硯為張之洞所用,捐給國家博物館。一行端莊清麗的小字,分明是她老人家的親筆。這方硯台的詳細來歷,我沒有來得及詢問。這也許是她收藏的最珍貴的文物,已準備好在身後捐獻給國家。

 老人家為人慷慨,但自奉甚儉。一次,她發現我帶來用作筆談的紙張是完好的尚未用過的白紙,就堅決不讓用,而要我用她放在茶几上的發黃的舊紙。那是一疊她使用過的草稿紙,翻過面來整整齊齊地釘在一起。她說,讀書人應該愛惜紙和筆。她的教誨令我汗顏,永銘於心。她這次同我們四人晤談,穿著老式的短袖上衣和洗得有點發白的藍布長褲,還有一雙現在市面上難得一見的老式黑涼鞋。她說:「這都是20多年前置買的,當時挺時髦,後來落伍了,現在我覺得又很時髦,舊物重用,根本不需要添置新的。」她說這話時,我不由再把客廳掃一眼,看到的是簡陋的布沙發,油漆有點剝落的辦公桌,三十多年前鋪設的水泥地板,還有那幾近要成為古董的鏽蝕斑斑的鐵窗欞。這一切,都在默默無聲地展示著這位百歲老人的心境和追求。

 楊先生長壽,與她的心境有關,也與她堅持活動有關。她過去堅持每天下樓散步。現在,下樓不便,她就在室內走步。她還堅持練字,用她的話說,「寫字時全神貫注,也是一種很好的休息」。她說,身子練得硬朗了,「骨頭好像也硬了」,跌了幾次跤,都沒有出問題。她邊說邊捋起褲腿,指著一道青紫色的傷痕說,前天晚上蹲在地上找東西,腿一扭,又摔一跤,但仍沒什麼大問題。我們勸她小心點,有些事讓保姆幫助做。她說,夜深了,不忍心喚醒保姆。她這樣的年紀,還是處處為年輕人著想。

 楊先生現在的作息時間,大抵是晚上一點半左右上床,早晨六點半起床,中午休息兩小時。她笑稱:「已近似當年毛澤東主席的生活習慣了。」何以晚上休息得那麼晚呢?她說,有時讀書,有時寫作。她在讀什麼書呢?有一次,我隨她走進臥室,看到床前的沙發上放著一些報刊,還有任鴻雋和陳衡哲合著的《家書》及一些史書。這些顯然是她臨睡前的讀物。寫什麼呢?錢先生留下的大量手稿,她已經整理完畢並出版。她強忍辛酸撰寫的一家三口人昔日生活的《我們仨》和《我們的錢瑗》,也早已出版。那麼,她還在寫什麼?幾個月前,我看到她臥室的那張書桌上擺放著一摞稿紙,最上面的一張寫滿蠅頭小字。我即隨口問這是什麼書稿。她沒有責怪我的唐突,而是像小孩子一樣眨巴一下眼睛說:「暫時不能說。」

 豈料,這一次,她卻主動向我們四人爆料說,她在寫一部長篇小說,現已接近殺青,也許明年可以出版。她透露,小說是她1988年出版的描寫知識分子思想改造的小說《洗澡》的續篇,暫定名為《學習圖書館學》。乍一聽,我覺得這好像是一篇學術論文。還是薛鴻時悟性高,認定是繼續演繹女青年姚宓的故事。我於是恍然大悟:《洗澡》中的姚宓是文學研究社圖書室管理員。「三反」運動結束後,領導決定把她調到一家圖書館,先「脫產兩年,學習專業」。《洗澡》到此戛然而止,以後就要看她學習圖書館學的結果了。

 聞聽楊先生又完成一部長篇小說,我們四人不由面面相覷,感佩有加。一位百歲老人,早已功成名就,本該頤養天年。可是,她還堅持爬格子,還在不停地奮鬥。這是為什麼?她從不光陰虛度,總以寫作為人生最大樂事,總想為後人盡量多留下一點精神遺產。她英文寫作使用打字機,中文寫作則一直用手寫。她寫作從來都是非常認真,不是一揮而就,而是寫完再改,邊改邊謄抄一遍。如此,寫作一部長篇,她該付出多少辛勞,也就可想而知了。

 楊先生年及期頤,頭腦還是那麼清楚,談鋒還是那麼強健,筆下還是那麼波瀾橫生。我們從中領略了她的睿智和堅韌,更領略了她的學者風範和人格魅力。兩個多小時過去,百歲回首話不盡,相約重聚茶壽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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