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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 然
從北京南站上車，猶聽見猶豫的聲音，哎呀不太穩當呀這高鐵！哦？難道要改乘動車？但動車要八個小時，高鐵只需三個多小時；而且動車到達時間已是晚上九點，到棗莊還要有人接車，再趕路到蒼山，摸黑不要說，到酒店恐怕非半夜不可。怪不得接站的朋友搖頭試探著：改高鐵好嗎？即使不怕夜深，也總不能不考慮接車人的實際困難。那好吧，高鐵就高鐵！憑剎那間湧上的勇氣，我們一路風馳電掣地開向棗莊。一路上，綠樹、草地、田野、溪流、農屋、高高低低的電線杆、驚飛的鳥群、悠然漂在水面的鴨群……好一幅久違了的鄉村圖景！
剛才還在北京的茶坊續茶敍，談天說地，現今卻已身在大自然中穿行，我有一陣迷惘的感覺。
此行指向東南方向，蒼山雖在山東境內，卻已臨近江蘇。高鐵蒼山無站，最近的只有棗莊站。棗莊？這名字立即讓我的腦海裡浮現一片棗樹林的意象，但並沒有看見。接車的司機笑道，你是望文生義了！原來是會錯意。可是如果細究，又不盡然。原來古代神農氏（炎帝）曾在此處建立莊園，種植棗樹；目的是為了製造矛的木杆、箭杆以及車軸，考慮到棗樹成材非常緩慢，所以此地應為炎帝部落腹地。這也有旁證，著於清光緒年間的《嶧縣誌》也有記載：棗莊因當地棗樹居多而得名。雖然如今並不以棗樹出名，但歷史淵源如此，棗莊之名也就留存到現在。棗莊是造車鼻祖奚仲的故里，也是工匠祖師魯班、鑿壁偷光的匡衡、哲學家墨子、大文學家蕭望之、著名小說《金瓶梅》作者蘭陵笑笑生的故鄉。唐代大詩人李白曾途經這裡，留下千古絕句《客中行》。這裡曾經誕生過滕國、薛國、小株國、鄫國、逼陽國等歷史國家的都城，是全國兩個出現歷史古城邦最多的城市之一。
但我們只是夜間路過，無暇久留。穿過市中心，一片燈火過後，便是寂靜山道，車子朝向我們的目的地，「第二屆王鼎鈞文學創作國際研討會」舉辦的地方，王鼎鈞故鄉蒼山進發。沿途只是偶然有車子從對面飛馳而去，那漫漫長路又歸於沉寂，只有兩旁黑黝黝的樹林在晚風中搖曳。忽然前面一片燈火輝煌，司機不無自豪地說，蘭陵大飯店，我們縣城唯一的五星級酒店！
說是五星級，當然不會差到哪裡去。光是從大堂穿過簷廊到客房的路上，兩旁便盡是草地，左邊還有粼粼湖水蕩漾，一片水色迷人。那夜晚飯前有個空檔，左右無事，便出去逛那酒店後花園，小橋流水，假山假石，營造一幅人間景象。並沒有甚麼人，周圍靜悄悄，蟲聲唧唧，如歌，如訴。夜涼如水，冷意漸漸逼人，打了個冷噤，還是回到大堂去。沒想到這縣城也盛行泡腳之風，當晚主人便帶我們去推拿，在街上飛馳，道路暢通，不必擔心堵車，沿路欣賞夜街，也並沒有發現獨具特色的所在，只是平常道路而已；但有識途老馬領路，當然放心。推著推著，疲憊漸去，我都幾乎睡著了！朦朧中只覺得好像回到晚宴中喝梅酒，那微甜催人入睡。
其實也曾在微雨的中午結隊去畫院，雨飄來飄去，若有似無。沒有電梯，我們踏著石級登樓，好在只有兩層，並不高。畫室不算小，但簡樸。繪畫的房間有各種顏料和畫筆，擺著幾張椅子，一台電視機，還有收答錄機，正在播放流行歌曲。主人誠邀客人揮畫筆，於是鋪宣紙，取畫筆，凝神靜氣揮毫，刷刷刷，幾下便勾出梅花爭豔圖，驚倒周圍同行。譁然聲中，我只聽見窗外細雨正滴滴嗒嗒飄在玻璃窗上，怎麼聽來聽去好像是歡呼聲？
蒼山被譽為「中國大蒜之鄉」、「中國牛蒡之鄉」，特別是大蒜，難怪在蒼山期間，餐餐都有大蒜作為進餐時的佐料。主人說，起源於西域的大蒜，由東漢李恂從中原引到山東兗州，進而推廣到蒼山，它是在蒼山縣特有的生態環境下，經過長期的自然選擇和人為定向培育而形成的蒼山特有品種。它距今已有1900多年的栽培歷史，具有頭大瓣勻、皮薄潔白、黏辣鬱香、營養豐富等特點，在國內外享有盛譽。
《金瓶梅》是中國小說史上一部文人獨立創作的長篇白話小說，具里程碑性質。它給《紅樓夢》的創作，積累了藝術經驗，開闢了道路。書中關於酒文化的常識特別豐富，我們不能不提，早在1915年的太平洋萬國博覽會上榮獲金牌獎的蘭陵美酒。隸屬蒼山縣的蘭陵鎮，是中國古代名邑，從戰國時，楚國就設蘭陵縣，具幾千年的歷史底蘊。目前，我們見到在「古鎮一條街」街口立著一個標誌性牌坊，寫著「天下第一酒都」，酒香四溢，遠遠就可以聞到。我們在酒坊裡品嘗美酒，說說笑笑，但心裡覺得，似乎缺少整體策劃，看來有必要通過古鎮的恢復性規劃，重塑千年古鎮的歷史形象。
蘭陵不但有美酒，還因為這塊土地上出現過蘭陵王高長恭揚名。他是南北朝北齊文襄皇帝的第三子，很能打仗，但他長相俊美，敵人都不怕他；於是便利用木頭刻製出醜陋無比的面具，打仗時戴在面上衝鋒陷陣，敵人聞風喪膽。雖然戰功赫赫，但由於當時世襲制度嚴格，不是太子的他，只能於公元560年，被封為徐州蘭陵郡王。其手下多為能歌善舞的少數民族，編出《蘭陵王入陣曲》，據說，中國的戲劇臉譜就是從這入陣曲中演變而來的。
沒有機會看到蘭陵王遺跡，但卻見到荀子墓。荀子是戰國著名的思想家、哲學家、教育家、儒學大師，他曾兩度出任蘭陵縣令，他是「百家爭鳴」時期諸家學說的集大成者，被世人奉為後聖，又稱為亞聖。他是趙國人，但一生多在齊魯度過，晚年在蘭陵教書，死後葬於蘭陵。當我們趕到時，天已大黑，附近工地在大興土木，還有一段距離，便下車，一腳高一腳低地摸黑而行，好容易走到荀子墓前，一片漆黑，甚麼也都看不清。只好請司機把小車開入，利用車子前燈照明，才看到兩座墓碑，一個是「補建荀子墓」，一個是「楚蘭陵令荀卿之墓」。上世紀五十年代初，荀子墓還是一座高大的土墓，墓基佔地周長80多米，高約4米，墳墓上長滿綠樹野草，墓頂略平，有房屋遺址散落在上面，磚灰結構，看得出正堂和偏房；但現在已經分不清了。這時秋風勁吹，樹林颯颯作響，四周寂靜，但見遠處有煙花一陣又一陣地騰空綻放，很快又歸於寂寞。我們在夜影中站得久了，竟有深秋涼意。嗯，是該歸去的時候了吧！
在蘭陵東北九公里處，東泇河西岸有兩個村落，以東西順水溝為界，前村叫「作字溝南」，後村叫「作字溝北」。那是因為倉頡曾在此造字而得名。他是遠古時代黃帝的史官，那時人們靠結繩記事，黃帝和炎帝在邊境談判時，倉頡因結繩為黃帝提供的資料出錯，造成談判失利而辭官出遊天下，去尋找收錄記事的辦法。他結合一路收集到的資料依類象形，開始創造了文字。黃帝非常欣賞倉頡造字的才能，便賜他倉姓，意思是君上一人，人下一君，從此他不再姓侯剛，而變成姓倉名頡。傳說上蒼知道倉頡造字名滿天下，便降下一場粟雨獎賞。人間二十四節氣中的「穀雨」，便來源於此。當然倉頡造字只是傳說，信不信由你。但當我們乘車離開蒼山，前往棗莊時，不由得便想起這個故事。這時，天又下起秋雨來了，它打在車窗上，滴滴嗒嗒不止。冒雨衝下車去，幾乎淋成落湯雞。車站裡乘客為排隊吵架，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作字村東壕溝西沿的廟宇，那裡面供著倉頡坐像，嵌於院內牆上的碑碣刻有倉頡當年造字和勸說鄰里和睦相處的文字。當高鐵呼嘯駛去，我卻有時光悠悠流逝之感。
2011年11月1日─3日，草於蒼山「蘭陵大飯店」；12月18日定稿於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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