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馮 磊
1、《隋唐嘉話》載:煬帝善屬文,而不欲人出其右。司隸薛道衡由是得罪,後因事誅之,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
暴君不一定無能。如果扳著手指頭細細數來,幾乎歷史上的所有暴君都有過人之處。這,絕不只是隋煬帝留給我們的啟示。
煬帝邀請諸大臣聚會,酒過三巡,以「泥」字為韻,寫了一首詩。且,自我感覺良好。不過,讓他尷尬的是,司隸薛道衡隨之也和了一首。其中有句子道:「空梁落燕泥」。一時為人所驚歎。
薛道衡是一個書生,後來被煬帝以謀反的罪名殺掉了。行刑之前,老領導楊廣前去告別,笑吟吟地問道:「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
隔著厚厚的時空帷幕,我們能夠感受到的,除了一個書生的悲慘遭遇,還有最高統治者的志得意滿:他的小心眼、他的卑鄙和他的嫉妒,讓人骨子裡發冷。
2、學識未必能夠解決人品的問題。這,就像GDP的增長無法阻止道德的淪落,才有蘇丹紅大肆流行一樣。
貪婪和嫉妒,本身是人性的兩大弱點。很多時候,權力能夠放大這兩種缺點。這就是為甚麼古人一直強調人品的問題所在。
一個人接受了高等教育,未必就意味著品格高尚。畢竟,教育和學歷不能作為衡量道德的風向標。
權力更是如此。它不僅不能作為測試人品的試紙,有時候還會成為私慾橫流的催化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楚王好細腰,後宮多餓死。皇帝自己喜歡文藝,極可能是整個國家文化事業的不幸。
薛道衡的遭遇,就是一個鮮明的例子。
3、據說,被作家楊廣因為嫉妒害死的,絕不僅僅只有薛道衡一個人。
《隋唐嘉話》中又有文字記載說,「煬帝為《燕歌行》,文士皆和,著作郎王胄獨不下帝,帝每銜之。胄竟坐此見害,而誦其警句曰:『庭草無人隨意綠』,復能作此語耶?」
有時我想,皇帝或許是一個職業。雖然,又絕不僅僅是一個職業。從業者如果個人心理扭曲,一定會做出荒唐的和瘋狂的事情來。
乾隆皇帝喜歡寫詩,優秀的詩人,人人自危。希特勒反感抽象派繪畫,就把所有的抽象派作品趕出德國的博物館。
這二者之間,其實是一個道理。
4、文人的嫉妒,其醋烈的程度絕不下於女子的嫉妒。
當年尉遲敬德納妾,太宗賜醋,騙她說「罐子裡是毒藥」。讓李世民沒想到的是,那女子仰脖子就喝了下去。
文人也是如此。楊廣殺薛道衡是一例,蘇軾當年的遭遇也是一例。我們數千年的文化史,某種意義上也是一本嫉妒史和屠戮史。
5、相對而言,李德林兒子的遭遇要好得多。
《隋唐嘉話》裡,記載了李百藥的一段故事。
隋朝的內史令李德林和楊素一起執政。楊妻妾成群,自家臥室裡婦女不下千人。老婆多了,自然忙不過來。大批嗷嗷待哺的女人中,就有大著膽子要紅杏出牆的。
李德林的兒子李百藥才二十歲,經常出入楊素的家裡。有一次,楊素的小老婆勾引了這個年輕的孩子。時間久了,竟被捉姦在床。
楊素戴了綠帽子,勃然大怒,下令殺了這個毛頭小子。
但,行刑之前,楊素改變了主意。他說,「聞汝善為文,可作詩自敘。稱吾意,當免汝死。」李百藥聞言大喜。接過紙筆來一揮而就。楊素不僅把小老婆送給了他,還送了嫁妝若干萬。
李百藥的奇遇,當然源於背後老爹的權勢。楊素自然不在乎一個女人的生死,卻絕對在乎自己頭頂的綠帽子。但,若從政治聯姻角度來考慮,一個女人換得李家的感激涕零與事業上的合作,不也是一個好生意嗎?
這裡,詩歌成了化解恩怨的工具。
6、唐代詩人中,宋之問名氣很大。
但,若論人品,他和英國的培根差不多,甚至比培根更糟糕。
宋之問喜歡打小報告,喜歡借陷害別人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曾出賣自己的好朋友張伸之與王同皎,以此為籌碼贏得武三思一家的寵愛,為人所不齒。
宋之問的外甥劉希夷也是一位大詩人。在《代悲白頭吟》一詩中,宋寫道:「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這句子,後來被張若虛在《春江花月夜》裡所改編:「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劉希夷的這首詩寫完之後,拿給自己的親舅舅看。宋讀後大為讚賞,竟然要據為己有。劉自然大不樂意。為了滅口,宋之問讓人用口袋裝上土將他活活壓死……
唐詩裡的謀殺與刀光劍影,直讓人感慨一個民族文化的殘酷無情和命運多蹇。
歷史總是這樣,它總是在不經意的暗角裡,洩露出某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7、論操守,煬帝是個不合格的皇帝。如果論文品,又是個不合格的文人。
宋之問和劉希夷都是大才子,但,因為嫉妒的緣故,兩人都不得善終。
尤其是劉希夷,死時還不到三十歲。殊為可惜。
無疑,煬帝的詩歌不能說一無是處。但是,從歷史的暗角所洩露出來的這些隻言片語,卻讓人感覺到人性的灰暗和權勢�蟧悌I後的齷齪,讓人對人性的醜陋感到灰心喪氣。
這,也是一個文學愛好者閱讀之餘,所產生的某種無奈吧!
畢竟,人性本身的複雜性,要超過任何一本小說家的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