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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 抑
手提電話沒再震動了。於是,我望著窗外,經過的風景,在流動,半點都不由人。隔著玻璃窗,總是貪婪的想多看幾眼。忘了何時開始,巴士裡多了幾個小屏幕,有時是煩人的。雄性甲蟲用帶刺的角,鉗起對方舉起來,看起來需用蠻勁,才能把對方拋到樹下。牠不斷向上爬,遇見了更多的雄性甲蟲,然後,牠們都被拋到樹下去,那隻雄性甲蟲,在樹梢上找到雌性甲蟲了。旁述用不置可否的語氣說,這是為了交配而競爭的行為,是物種的天性。我下意識的覺得有點可笑,是覺得,那種屬於雄性,原始的交配的慾望,為了滿足性可以不顧一切的基因序列,還是沒有進化成更好的表達方式,比如說,不傲慢、不尚武、不以肉體的力量比高下強弱,而是關顧理解的。我顯然是,有點理想主義,覺得我們可以擁有(或是建立),溫和的、表達關係的方式。只是從交通工具的速度和外形,我該能看出雄性的象徵還是無處不在,那種先民泛神的、陽具崇拜的、講求展現性屬特質的情志還是毫無消減;巴士衝進樹山谷林間的隧道,忽明忽滅的;我覺得自己像是成了觀察者,用毫不相干的身份與眼光,去勘察這座城市的生活面貌。
這班車不過十個乘客,我坐下層,還有一對母女在我鄰座。那個母親,說出了,大概是我聽過最糾結的說話。我只好裝作看風景,貼住窗,竊聽著她們之間的喊話。母親的話說得很喪氣,「人家問你是不是要去表演,你要是說不也可以,可是你偏偏不理睬別人,我是怎樣教你的,人家說我沒家教,我真的沒力氣把你教好,你根本就不聽我的話。」女兒沒有作聲,只是咿咿呀呀的,我不知道她的表情是怎樣的,因為我不敢回過頭去探看。「你二十五歲了,不是二十一歲,不是十八歲,你看家寶、明慧,醫生都說,她不聽你的話,你說,我是不是面子都給丟了?!」然後又是一片靜默。我張望著,那片海,貨櫃碼頭上的斑斕方塊堆疊起來,貨船閒緩的駛過。「給我拿手帕來。……我叫你做,你便是立刻給我做吧!和你上街像出遊出醜一樣,也不想我有多難受!不要依仗我對你不離不棄,我每天打從睜開眼便知道是在受苦!」那個母親的語氣鋒利得,把我刺傷了。我不清楚她的女兒,是不是,有足夠的理解力,去明白這些話,可是,她也是能夠在那種表情跟語氣裡,又恨的掙扎,她說著,哽咽了,我便明白,她也是滿身傷痕的。我們真的是別無他法。那不是我們可以理解的事,要是在民智未開的年代,她大概是早就毀掉了,不祥的報應,是懲罰;我想,我們是不是,終究有天,可以避免生下在基因裡有疾病的孩子呢。啊,我要怎樣去理解生命呢,我們是不是能夠為另一個生命作決定呢?那個母親大概是情緒泛濫,拋下一句「你去死吧!」然後像是明白那句話有多決絕憤恨,說:「不是不支持你、不關心你,而是你迫我放棄你。」我望向窗外,已經是深水�鶪F。
那個小屏幕裡,放出了這樣的一個新聞片段。市建局宣佈重建九龍城區內超過五十年歷史的樓宇、日間短暫時間有陽光,展望明日多雲。我沒有聽下去的勇氣,慶幸我到站了,然後悻悻然的下車。對街揚起煙塵,陽光在,那些又髒又破的樓宇和樓宇之間,透射到我前方。像是經歷了一場大病一樣,覺得整個人都乏力了。我了解,那些風景,本該是,變遷的,而我,每次乘車的時候,都想把它們看在眼底裡;想把每個故事都記住;我忘了,那是不必要的。於是我收起電話,不再看了。我曾經以為自己能當個置身事外的觀察者,去看這個,展望明日多雲的城市,而後發覺,那短暫的陽光還是照落在我身上,又移開了。我無法找到那種語言的所在,我只好這樣,不打擾。不管那個母親的語氣有多尖,她還是,沒有離棄她的,我想,她是無法拋下她的。然後,我便是明白了,語言要是為了安撫的話,沉默才是最決絕的表達方式。沒有話說了,便是,不因為別的,只是因為,不願意說了,多說也是無益了。我全身都禁不住的發抖了。多脆弱,這座城裡,所有曾經建立的關係都是無比缺乏保障的,除了,除了,被迫的,父母跟自己的關係,可是,那也是說不準的。有多少段,能夠熬過數十載的事,最後仍屹立不倒哩,是不是,遇上甚麼人,只為了自己,為了生存,為了慾望,便要把別人毫不猶豫的丟到大樹下。
我忽然都明白了。我不是那樹上的昆蟲,至少絕不是那隻能夠站到樹梢上的,只能是掉到樹下的。我還是該為這一切感到高興的。只是,這個城市裡的人,已經無法信任別人了,就是自己也不相信了。我開始不理解,要怎樣,才能走到那短暫的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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