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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文君與司馬相如。 網上圖片
劉誠龍
卓文君愛上了司馬相如，卓老爹傷心透了。司馬相如哪樣好啊？最起碼的家門就不對。卓總是鋼鐵大王，為大漢首富，門庭煊赫，跟皇家差不多，公司聘用人員不說，單是門衛、家政、保姆、廚師等一干人馬，就上千人，「卓氏……富至童千人，田池射獵之樂，擬於人君。」相如家呢？「家居徒四壁立」，樓上無電燈，樓下無電話，樓都沒有，是茅簷，茅簷裡的床也沒一張好的，遑論手機電腦、壁掛電視？關鍵是，他還有不良嗜好：愛好文學。整天關起門來寫啊寫，田又不種；麥不去鋤麥；木匠瓦匠等手藝都沒學一樣；北上廣打工也不去。千字十元幾十元稿費，個把月進不了一兩張單子，養活自己都難，何以養妻？還要生孩子的吶。卓文君愛上如斯文學青年，卓老爹是堅決反對的。
司馬相如原是做點小生意的，開了一家小作坊，「以貲為郎」，大概開的豆腐店之類吧，採購豆子，石磨豆腐，滿街外賣，出納、會計、老闆、馬仔都是一人全包，一人總管，一個人總統理，產供銷一肩挑，名片上印總經理也不算太造假（他這吹牛皮的本領，此時練就，後來碰到喜歡誇大話的老闆漢武帝，算是懷才有遇）；若老老實實將這份事業幹下去，資本積累，擴大再生產，未必不能成長為豆腐業執牛耳之企業家，最少養家餬口應沒問題。愛甚麼不好，愛啥文藝呢？
司馬相如去找卓文君談戀愛，他是寫詩寫不下去了，要找富婆包養。他聽說了臨邛鋼鐵老闆卓家有女，不是新長成，而是新守寡，便從老家出發，往臨邛去。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借的錢，衣服穿新的，品牌的；賓館住高檔的，四星五星的；還租了一輛高級轎車，到賓館對面買包煙，都是開車去，「相如之臨邛，從車騎，雍容閑雅，司馬相如閑雅甚都」，整得風度翩翩似的。他來臨邛之前做了戀愛調研，知道文學青年不值錢，但演藝明星身價高，曉得卓文君喜歡追星，「是時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好音。」他就練了手指彈琴，練了嗓子唱歌，以一副文藝範兒造型，出入臨邛城。
怪也要怪卓王孫，搞什麼家庭文藝晚會，搞家庭晚會也不是不可以，這恰是富翁燒錢最愛的方式，問題是不能請相如，他本來動機不純，「繆為恭敬」，是來打卓家錢主意，打卓家女主意的，這下引狼入室了。在晚會上，相如賣命演出，看家本事全拿了出來，歌唱得確實好，琴彈得確實妙，勁歌勁舞，「弄琴，文君竊從戶窺之，心悅而好之。」相如做的愛情詩，也最易挑動女兒心，「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兮求其凰，有豔淑女處蘭房，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為交頸為鴛鴦。」
這麼熱烈挑逗，哪個女孩禁得住？沒有過男女事，還不曉得其中意，卓文君已是感受過愛啊情的，食髓知味，聽到琴聲，聽了表白，早已哄動春心，那邊舞台中央相如送秋波，這邊歌廳A區卓文君也拋媚眼。相如說咫尺天涯，文君毒了他的腸；文君說天涯咫尺，相如放毒藥毒了她的心。待演出一結束，文君追相如追到賓館，先是文君求簽名，後是相如求訂婚，「既罷，相如乃室人重賜文君侍者通慇勤。」烈火遇幹柴，久旱逢甘霖，閃電戀愛，一夜生情。到了次日，已是如膠似漆，拿鐵索子來兩邊拖，也拖不開了。
一點也不意外，以夫妻之愛與父女之情為內涵的一場世俗大戰開戰了。卓文君與司馬相如一邊，卓老爹與卓大媽一邊，卓老爹先是曉之以理，來軟的，給卓文君分析門當，分析戶對，分析經濟基礎與愛情建築之間的關係，被愛情昏了頭腦的女孩，赴刀山都在所不辭，何況是赴男人懷抱？別怪卓老爹眼窩子淺，相如這臭小子後來出息大了，一半靠文學才華，一半也靠卓老爹金錢做基礎的—富豪女婿比貧寒子弟發展機會與發達基礎不在一個層次，何況愛情也像是炒股，有多少人看得到潛力股？卓老爹也看現實股，他看不到司馬相如後勁，堅決反對他與女兒戀愛，也是所有老爹的基本心態。他對女兒來軟的不行，就來硬的，說不聽話就斷絕父女關係，還把她給關起，關在閨房裡，可是愛情來了，牢房都關不住的，何況是閨房？「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與馳歸成都」，文君趁了明月夜，翻了後花園紅杏牆，與相如私奔了。把卓老爹氣得吐血，撂了狠話：奔吧私奔吧，私奔死奔吧，我一分錢嫁妝都不置辦，餓死凍死，都不管你，「卓王孫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殺，不分一錢也。』」
愛情的風花雪月過後，便是婚姻的柴米油鹽。司馬相如本就家徒四壁的，在追卓文君中，借了大筆銀両裝闊，要賬的都來了，搞得相如家都不敢進，「文君久之不樂」，富家女做慣了，再做貧賤夫妻，百事更百倍哀。女孩子愛情上了，常是愛找老爹去開戰的。卓文君與老爹開戰，勝了一回合，她與相如終是擁了鴛鴦被相眠了，她還想再去勝一回合。諸位看天下女孩，幾乎都是不與老公開戰，最愛與老爹去開戰的，在老公與老爹兩個男人之間，她常常幫著老公去欺負老爹的。卓文君日子難過了，給老公出謀略，去戰勝老爹：「長卿第俱如臨邛，從昆弟假貸猶足為生，何至自苦如此。」她對老公說，我們一起回臨邛吧，到那裡去開家小酒店，你當夥計兼老闆，我當售貨員兼老闆娘。
若說開店，哪裡不好開？單要往娘家去開？這是女兒去她老爹地盤叫陣去了：老爹，你那富，你過得那好，你忍心讓你女人端盤子？老爹，你看得下去，算你狠。這計正中相如下懷。他家裡沒什麼家產要守，帶身衣服就上臨邛了，從老弟那裡借了些錢，租了一間三五平米的街頭店，張羅著開了一家酒店，「買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當壚。」相如擅長表現，搶幹粗話，「相如身自著犢鼻褌，與保庸雜作，滌器於市中。」相如打赤膊，穿短褲，誰買酒，他就和小工一起抬酒，送貨上門，時不時打卓王孫門口過；卓文君呢，站櫃檯，賣嗓子，看到他爹他媽打酒店過，就吆喝：買酒啦，買酒啦，北京二鍋頭，四川五糧液，要高檔有高檔，要低檔有低檔，老人家來買，打折送優惠哦。還把飯碗菜碗擺在街頭來，看到他娘來了，挽起纖纖玉手，洗碗拖地，啥樣都幹。
一位大家碧玉，富豪家的寶貝女兒，幹著這等民工活計，哪有不怕人家戳背心的？卓老爹先是硬起心腸，「卓王孫聞而恥之，為杜門不出。」他知道這是女兒女婿聯合起來合謀戰他，「相如親著犢鼻褲滌器，以恥王孫。」只是呆在家裡，一閉目，眼裡盡是女兒女婿汗涔涔的背影，女婿他可不管，女兒哪有不心痛的？卓老爹在生意場上，千軍萬馬都敢應戰，來之能戰，戰之能勝，而與兩個小屁孩，他戰不贏了，認輸了：「卓王孫不得已，分予文君童百人，錢百萬，及其嫁時衣被財物。」認了相如做女婿，百萬財產給他使用，百位家僕給他使喚。在這場愛情與親情的大戰中，司馬相如與卓文君大獲全勝，「文君乃與相如歸成都，買田宅，為富人。」也算是雙贏吧，愛情贏了，親情也贏了，爹認女認女婿，女婿喊老爸喊老媽了。
在評價這場常見的情戰劇裡，大半人認為，這是相如與文君使用了面子戰，他倆放下身段做民工，為的是砸痛豪爹富媽的面子。哪是面子戰？其實是心腸戰，他們揀了最厚的地方開刀，更揀最軟的地方下手。自然，富豪心腸硬些，面子薄些，面子容易被女兒女婿砸痛，但富豪也好，豪富也好，都是爹，都是媽，面子易被砸痛，心腸更比面子容易砸痛。與兒女為愛情與親情而作戰，幾乎都是老媽老爹首舉白旗先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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