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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紀美國女詩人Emily Dickson,曾歌詠大腦:「比天空遼闊/比海洋更深/與上帝等重。」大腦,這個被包在堅硬頭骨內,軟如豆腐,充滿奧秘的精密器官,是人類成為萬物之靈的關鍵。伴隨近十年來腦科學的蓬勃發展,大腦的神秘面紗逐漸被揭開,那些鍥而不捨探索大腦奧秘的人,也走入了我們的視野。洪蘭就是其中之一。
她被譽為台灣腦科學研究領域女性第一人,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就一頭扎進那個當時資源還很有限的科學領域。她看似選擇了一條和許多相夫教子的女性截然不同的道路,將大量時間獻給實驗室、獻給科學,但世事的奇妙恰恰在此──當你回望她從如花歲月一路走到65歲年紀的人生道路,便會發現,她不但擁有每個平常女人的幸福,而且還為科普發展、為教育、為更多人創造了不一樣的明天。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賈選凝 攝:彭子文
洪蘭從台大法律系畢業,去美國讀書那年,只有19歲。
女生選擇攻讀腦科學,別說是那個年代,放在今天,都是一個令人佩服的決定。所以洪蘭將她當時的狀態,稱為孤軍奮戰。「女生做這個領域的,的確很少」,但正因為少,才更要有人做——「要為後面的人打開這條路」。
之所以會對大腦的奧秘感興趣,源於她讀法律時累積下的好奇。「為甚麼這個人,會做出這種行為?」個案例子見多了,她便想了解背後的緣由。行為來自大腦,那麼觸犯法律的人,在大腦層面和常人是否有異?起初覺得這樣探索下去很有趣,很快日新月異的科學儀器發展出來,驗證了她的猜測。
性犯罪便是最直接的例子,當研究者能通過觀測假釋犯大腦反射區的實驗,發現他對自己的行為缺乏自控時,那麼假釋便不能進行。洪蘭說,這是社會責任,也是科學,和罪犯已被關了多久有多可憐的人道精神無關。「因為你看到他在實驗中,一見signal,就會按下那個鍵,他大腦反射區還是無法自我抑制,放出去,還是會再犯。」
因而洪蘭鼓勵女性進入腦科學研究領域,不只因為女生不易分心、可以長時間坐在實驗室,更因為許多研究成果本身,正是在為女性造福。
影響父母,改變教育
從事腦科學開發的人,不但在洪蘭讀博士的那個年代寥寥無幾,哪怕是在二十多年前她回到台灣時,一樣很冷僻。能夠堅持這麼多年,動力來自何處?洪蘭說:「因為能影響到那些父母,因為能改變台灣的教育。」
華人社會對腦的認識程度,相比歐美落後了一截,且在過去許多年中,都因愚昧而存有誤會。譬如日本上世紀提出一個錯誤的「右腦革命」概念,國人就一直跟著講、一直重複著錯誤。觀念的改變需要時間,在教育問題上,扭轉錯誤需要更多時間。天下沒有父母不希望孩子聰明,但究竟甚麼是正確的教育方法,很多家長並不明白。開口閉口怨孩子智商低,氣極了更口不擇言:「怎麼笨得像豬?」
但洪蘭認為,不論孩子先天的智力如何,都要去愛他、讚賞他,而不是以非理性的方式去傷害他。
正因為她研究大腦,所以她懂得鏡像神經元這看似枯燥的名詞,其實就是指記憶的重要性——模仿是最原始的學習。年幼的孩子,可以成為任何一個你希望他成為的人,問題在於你幫助他養成怎樣的習慣,你留給他怎樣的記憶——其實我們生而為人,每個成年人的「今天」,都是過去經驗的總和。
她曾經遇過一個家長,說孩子兩歲半還要用尿片,已學會撒謊,無可救藥。洪蘭大驚,就算古語說「三歲看老」,可孩子才兩歲呀。原來孩子打破一隻碗,悄悄撿起碎片扔進垃圾桶再覆上垃圾遮掩,被媽媽看穿了,責問起來說:「不是我打破碗。」「那是誰?」「家裡的狗。」
這件個案令洪蘭感到心酸的地方,是為甚麼一個兩歲的孩子,就已懂得犯錯要被責罰,所以下意識用謊言去掩飾。中國家長,到底從孩子多小的時候便已開始嚴厲地對他們施加要求了呢?孩子見到父母會怕,他們怕父母失望、怕做錯事父母就會不再愛自己。
沒有不可教的孩子,成年人望子成龍成鳳,每當這時,洪蘭總會反問家長一句:「那你是龍是鳳嗎?」教育,不是一步登天,而是不離不棄。
閱讀,改變你的大腦
孩子的大腦會不斷發育完善,而家長的觀念也該隨時代改變——台灣教改20年,愈改只是讓青少年的課業負擔愈重。所以洪蘭會不斷嘗試與教育者溝通,讓他們明白閱讀的重要性。1992年洪蘭剛回台灣時,學校根本不讓她進校推廣課外閱讀——課本都念不完,讀甚麼課外書?但這麼多年下來,人們漸漸看到閱讀與大腦創造力的重要關聯。如今到了寒暑假,許多中小學校長會主動寫信給她,徵求二手課外書,發放給學生在假期閱讀。
洪蘭說,閱讀會改變你的大腦。閱讀會使人有同理心。
閱讀會活化大腦神經,這便是為何會有「觸類旁通」之說。創造力本身就像是水與石兩樣截然不同的事物相遇,擦撞出新的思維。打開一本書,就是打開一個世界,打開一段生命經驗,將孩子引進閱讀之門,就等於讓他超越時空限制去最大限度激發大腦神經的活躍。好奇、聯想、思考、探索,這就是讀書讓人變「聰明」的原因。
她身體力行幫得最多的,是台灣原住民部落的孩子。「有些住在山地的孩子,出生就只懂得扛高麗菜,沒見過海,更沒見過電梯。」洪蘭想方設法將他們一批批帶下來,告訴他們「教育是脫離貧窮的唯一機會。」送去學校教他們識字,唯一的條件是——他日學成要回到部落反哺下一代。其中不乏有人考上台大等名校。如果這些孩子真的不願意讀課本怎麼辦?「鼓勵他們去讀喜歡的專業,幫他們找到興趣。」激發他們的腦去思考、變得活躍。
木工、服裝設計,讀甚麼都好,只要肯讀。
許多家長不明白書讀下去,其實是相通的。而洪蘭身為一個科學研究者,與作家等身份最大的不同,便是能提出科學證據——為家長解釋科學背景、讓他們真切地看到孩子腦內神經是怎樣連接,這些神經因閱讀而出現了哪些改變。男生喜歡讀動手性強的書籍,女生喜歡讀細膩情感類的書——單是大腦,已能反映兩者不同。人的觀念不能一夜之間改變,惟有腳踏實地一步步用實驗數據博得信服力,一點一滴創造出可能性。
但只要有可能性就好,洪蘭的主張,今時今日在台灣,已愈來愈被教育界所理解。
「家」永遠是首選
你大概會以為洪蘭是事業心很強的女人——為那麼多孩子做那麼多事,還有時間照顧自己的兒子嗎?
在她選擇進入這個行業的70年代,身邊沒幾個女人能堅持下去。那時的女性,更注重回歸家庭,很多人沒念完書已經結婚,像洪蘭這樣結了婚能繼續念完學位的,已是絕少。蠟燭不能兩頭燒,能兼顧事業和家庭的女性很少。她卻想:「我自己有這個能力,又不需要先生養,更覺得這領域有趣,那就有足夠的理由走下去。」
腦開發領域,讓她每天都有驚喜——「每天都看到新的東西,新的儀器,如核磁共振、腦部掃描等。」愈加清楚看到人的情緒怎樣因大腦神經而改變,新的觀念如潮水般湧來,她要不斷地接收和豐富自己的知識,也要不停地在實驗室進行求證。
「在實驗室從早上七點呆到晚上十二點,如果我先生不做這個領域,大概早就離婚了。」洪蘭笑言,幸好丈夫和自己在同一個實驗室,否則一個從來不按時回家燒飯的老婆,大概很說不過去,兒子更是乾脆帶到實驗室裡,從早到晚,就在做實驗的父母身邊,無憂無慮地長大。
「做這一行,身後一定要有個人支持你。」這是心裡話,也是事實。
但出乎意料的是,如果你問洪蘭,事業和家庭之間,一定要做選擇時,她會堅定答道:「我會選家庭、選孩子。」
1984年,她和丈夫代表不同的研究所,同時受邀參加某國際知名的腦科學研討會議。臨上飛機前一天,兒子出水痘,很嚴重,她想都沒想就決定留下來不去開會了。而這次會議,恰恰造成了她與丈夫其後事業上的巨大分野。「你喪失了這個機會,就意味著喪失這個機會帶來的很多很多機會。但為了孩子,我必須停下來。」孩子沒了就再也不會有,事業中斷了仍可以重新開始。
當身為女性的她,一定要面臨選擇的分岔時,她會一如她當時選擇科學研究這個高難度事業一樣,堅定地選擇家庭,選擇自己36歲才有幸得到的兒子。
65歲的她至今相信,挫折是本分,至於幸福,那只是福分。
將花樣年華完全獻給腦科學研究,無論經歷過多少挫折,都只因洪蘭腦海中有個固執的信念:「做這一行的人太少了,我要拚命教起一批新人接棒。」繞指黑髮在歲月裡變得蒼白,而她教出的研究生有些也成為了教授,差不多可以放心了。20年前這一個資源匱乏、台灣無人問津的領域,如今已經後繼有人。
她說:「直到1999年,都沒人相信大腦真的可以改變。」——通過閱讀、教育、後天的悉心培養及千千萬萬遍對同一行為的不斷重複,可以刺激大腦神經改變其本來的形態。
現在,許多人都已相信。因為她,因為她千千萬萬次的複述與推廣,因為她改變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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