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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子愷作《人約黃昏後》。 網上圖片
翁秀美
黃昏。雲是一種暖到心的紅,高樓的頂端沐浴在和風裡,寧靜柔和。我坐在陽台,書伏在膝上,與黃昏對望,任時間流逝。感覺真美。樓下孩子仍玩翹翹板,老人家坐在涼凳上閒談。天邊那片紅雲,漸成一縷一線,變淡變暗,爾後倏乎不見,暮色一下子從四面聚攏來,這一刻忽然讓人留戀。
風搖一搖,陽台上梔子跟著晃一晃,牽了我的視線,好像又見到老家院子裡的梔子花,那可比眼前花盆裡的高多了,花香也野多了。鄉村的黃昏,動靜相宜,有聲有色,一道一道的炊煙,從各家的煙囪裡冒上來,筆直的、豪邁地蹭蹭往上竄,�祭ㄓ漫w是燃著劈柴或者豆秸,鍋裡正嘟嘟滾著誘人的美味吧。暮色襲來,把遠處的田,田邊的路,路邊的樹,樹邊的人,人牽著的牛,牛後面的狗,籠罩得朦朧有詩意,田裡人們有的還在忙活,做完了的也不急著走,舒服地點上一袋煙,瞇起眼睛驕傲地打量一天的勞動成果,梳理明天的工作思路。這個時候沒有清晨的露水,沒有中午的辣太陽,黃昏於他們是最舒適的一段安閒時光。
肥肥的麻鴨白鵝搖擺著回家,歪向一邊的嗉子鼓成半月形表明早已飽餐一頓。村人們扛著鋤頭挑著木桶慢悠悠邊走邊聊,到各家門口,分散,其時,院子裡早擺開桌椅,碗筷齊備。女人倒提豬食桶嘩啦倒進豬圈食槽,喚雞喚鴨喚孩子,誰家的雞鴨與誰家的走混了,趕著去認領回來,聲音一陣疊一陣,圓的扁的長的短的直往人耳朵裡鑽,聽音便知某人在某處。農村與城市最根本的不同在於,除了人,還有喧鬧的家禽牲畜和廣闊五彩的土地,長在土地上的村莊,充滿無限新鮮翠綠的生命力。
換了個坐姿,手裡的書,並沒有讀,透過書頁,字裡行間跳動著那遙遠可親的歲月。
村上要是放電影,黃昏時就有人在村口張掛幕布,小孩們奔走相告,在吃飯的兩口扒拉完,趕緊端板凳去佔位子,長的方的,肩扛手提,小跑著去了。賣瓜子的阿婆也早早來候著,小酒杯滿抄一杯,五分錢,生意極好。不一會,幕布周圍坐滿了人,逢到戰爭片,小子們上房頂站樹杈,哪都能蹲,卯足了勁,盼黃昏快點結束,好享受精神大餐。
看著看著,這個叫起來:「我姐還不來。」那個也說:「二哥哪去了。」說完彼此「噓」一聲,嘻嘻的笑。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約會,鄉村傍晚常見之景,小橋流水一般,質樸含蓄又浪漫,十八歲的哥哥坐在河邊,等他的小英蓮。草垛邊,大樹下,手牽手,肩並肩,剪影絕美。如此朦朧的情致,亦有別解。看過一篇小評論:人約黃昏後的後,繁體字「後」如果不小心寫成「俊」,那也是美的,有大鼓唱道:「人約黃昏實在個俊呀,滿臉麻子看不清呀……」當真有趣。
黃昏,還有一種特別的氣息,易惹心思細密之人的紛繁情緒。落日餘暉融入大地,溫暖所有的疲倦腳步。夕陽西下,古道天涯,行人羈旅生悲之時,家中恐也正處「怕黃昏忽地又黃昏,不銷魂怎地不銷魂」的思念之中。同樣的黃昏,年齡不同,環境不同,心境亦不同。譬如易安居士,從無憂無慮的「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的歡快,到思人念遠時「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的閒愁,及至年老,家國盡失,雖有落日熔金、暮雲合璧的絢麗暮景,卻再無出門游賞的興致,人生無數的落寞惆悵歡喜憂傷,與黃昏這個獨特的時辰緊緊相連。就如此時,獨坐陽台,對黃昏,更增鄉愁,前塵舊事,萬千感慨,歲月流金,人事更迭,高樓望斷,拍遍欄杆,嗟嘆光陰如梭,年華早被雨打風吹去,懷想少年時,是怎樣的豪情衝萬里,怎樣的翠葉好花枝!
暮色漸濃,書上的字越來越模糊,直至連成一片。樓上人家燈光次第亮起,溫暖了門與窗,黃昏的意義指向永遠是家的方向。多年後,也許我在別處的黃昏來憶念今天,那時,應該會有更釋然的微笑與平和。生命總是這樣不急不徐,每一天每一刻的時光都值得感激與珍惜。一霎黃昏,給人無盡的回味遐思,滿滿的寧靜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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