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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浩亮
「生命是張沒價值的白紙,自從綠給了我發展,紅給了我熱情,黃教我以忠義,藍教我以高潔,粉紅賜我以希望,灰白贈我以悲哀;再完成這幀彩圖,黑還要加我以死。從此以後,我便溺愛於我的生命,因為我愛他的色彩。」這首《色彩》,是聞一多的詩作中比較直抒胸臆的一首。而他的生命,也確如一幅潑墨的大寫意,濃墨重彩,淋漓盡致。
聞一多的墓位於北京八寶山公墓二墓區的松林中,毗近路邊的一叢冬青。墓地鋪滿鵝卵石,墓室有著弧形的頂。墓碑上雕刻著聞一多頭像,頭髮茂盛而倔強,眼鏡後的目光同樣透著一股堅毅與不屈,濃密的鬍鬚中間,叼著那隻堪稱中國近代文學史上最著名的煙斗。經歷六十多年風侵雨蝕,頭像已經呈黑色,愈發顯得冷峻瘦削。頭像下方雕有聞一多及夫人高真(高孝貞)的名字與生卒年份。墓碑兩邊有著回字紋的邊飾。墓碑與墓室之間還有卷軸造型的漢白玉雕塑,上面刻著一九五一年安葬時,以中國民主同盟名義寫的碑記。
聞一多被文學史家歸為「新月派」的主將之一,也是新格律詩的理論奠定者,他提出並踐行了詩歌「音樂美、繪畫美、建築美」的「三美」理論。在他自己的作品中,最講求「建築美」、最具新格律詩意義的當屬《死水》,「也許銅的要綠成翡翠,鐵罐上�蚰X幾瓣桃花。再讓油膩織一層羅綺,黴菌給他蒸出些雲霞。」惜乎伴隨新格律詩的式微,「建築美」也已幾乎從現代詩壇坍塌。
除了寫詩,聞一多也一直醉心於古典文學的整理與研究。曾讀到一九四○年他寫的《宮體詩的自贖》一文,文裡評價《春江花月夜》中「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幾句是「詩中的詩,頂峰上的頂峰」。除了詩句當中纏綿的情感之外,也是因為這幾句無論從一唱三歎、迴環往復的節奏,還是從如夢如迷、亦真亦幻的畫面,都堪稱「三美」典範。
品讀至此,不難想像聞一多儼如魏晉高士那般峨冠寬袍,捋髯頷首,怡然吟哦。他幾乎可以說是一個完美主義者,耽於遊走於文字的優美絢麗之中,是最快意之事。他原本更願意調和的生命色彩,或許也應當是清新典雅的小品。然而他的骨子裡卻始終有一種蒸騰的熱情,嫉惡如仇,不肯低眉順目。
一九四六年七月十一日,民主人士李公樸被暗殺。十五日上午,聞一多在雲南大學舉行的李公樸死難報告會上發表了振聾發聵的即席講演,痛斥反動勢力的無恥行徑,抨擊當局鉗制言論、扼殺自由,並以「前腳跨出大門,後腳就不準備再跨進大門!」作結。當日下午五時許,他在返回住所途中,被開槍暗殺殉難。
聞一多死後,他的骨灰一部分撒入滇池,另一部分裝入青花瓷壇,再以深紅色漆木匣貯之,暫存寺廟。當年十月,聞夫人攜奉骨灰罈到北平。在動盪時局中,先後輾轉藏於多位親朋好友家中,如地安門外白米斜街清華大學文學院長馮友蘭住所、沙灘中老胡同聞一多胞弟聞家駟住所、潘光旦主持的清華大學圖書館以及清華大學外文系美籍教授溫德家中。一九五一年七月十五日,在聞一多殉難五周年之際,安葬於八寶山公墓。
我一直認為,聞一多是一位真正的勇士,是最可敬佩的文人。我們無需討論他的政治立場,而足可肯定的,是他對公義和自由的桀驁堅持,那是他的心靈星空最善良的星辰,不容玷污蒙塵。他令「紅燭」熾然成炬,照亮混沌與晦暗;令「死水」亦起波瀾,振動沉寂與瘖啞。
他溺愛於生命的色彩,卻又不憚獻出生命。真正的生命,不是空餘一副苟延殘喘的皮囊,而是為了生命的純粹,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在他倒下去那一瞬綻放出的生命光華,是他的格律絕筆,他自己的藝術宮殿上最雄偉的穹頂,他自己譜寫的生命之歌最激越的一個休止符。他以生命踐行了自己的美學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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