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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偉詩
K友見我在卡拉OK喜歡選唱麥浚龍的歌曲,都大表驚訝。流行歌詞分析員的職業病之一,每每就是接觸一首新歌之時,首先會注意它的創作班底,特別是作詞人是誰誰誰。而我在卡拉OK的認知段數,已達「以詞人為單位來選歌」的級別。更有甚者,會特別選唱認為寫得特別好的詞來唱。基本上除了HipHop,的確唱過不少我在敝欄寫過的歌曲。有一次我乾脆全選Juno大串燒,〈超生培慾〉、〈紙箱國〉、〈吃鯨魚的人〉、〈耿耿於懷〉、〈有人〉、〈沒有人〉、〈雌雄同體〉。評論過的一字一句,再用自己的聲音唱出來,真是一件奇妙的事兒。不過我想,所以能吸引我的注意力,很大程度上是因為Juno作品通常都是「非典型」流行曲。
麥浚龍作品從2008《Words Of Silence》、《WHY》、2009《天生地夢》、2010《Nothing Lasts Forever》、2011《無念》,都大量盛載在流行音樂工業難以言說和實驗的歌曲。近年麥浚龍還有一個有趣的計劃,就是每年皆與一位女歌手合作一首相對另類的歌曲,去年就誕生了與關淑怡合唱的〈鎖骨〉。王雙駿與黃偉文寫出了慾望流瀉的「非情歌」──「不必從頭 七孔四肢 摸通摸透 感官互動 哪需要動刀解剖 生張熟魏 但願憑眼光邂逅 點到一個點即會收」。2013年,就有Juno與林二汶的另一首「非情歌」〈逆蒼生〉。由甯浩基與林夕跨刀,擦出出世火花──
「人站到太直 正好跪人 又截斷脊骨 打造神 神造了偶像 教主勾魂 恨那件法寶 全人類俯首獻贈 人成就主人 馴服眾生 像螞蟻聯群覓食之後 凡事不過問 寧願變孤魂 寧犯眾憎 違大勢 叛教規 抗聖旨 不甘安分 看生似草芥怕死又 勇於自刎 誰願置身眾生 (誰合作 塗炭億兆蒼生 其實是眾生) 奴隸佩服螻蟻(笑話)就算天闊地大也像 牢獄裡 期望有救世主多興奮 難得和枷鎖合襯」
林夕在〈逆蒼生〉開篇單刀直入,描繪世人為人所驅役的奴僕形象。詞中非常露骨的坦言人類有奴性,會跪人、沒有腰骨,甚至一切只朝著神祗偶像盡忠。像世上的邪教教眾一樣,不分是非便為教主所馴服。〈逆蒼生〉膽識過人,一針見血地指出奴性只會助紂為虐、「成就主人」。可是,大眾只流於原生態的覓食和生存,凡事不過問,對自身所處的世界毫無反思。〈逆蒼生〉的主人公卻對當中的「群己關係」有深刻的思考,自嘲「寧願變孤魂 寧犯眾憎……不甘安分」,表面上是怕死的草芥和螻蟻,實則上卻不願隨波逐流、不甘流於面目模糊的眾生,也就是詞中的題旨「逆蒼生」。
近乎條件反射,〈逆蒼生〉馬上令人想起魯迅的《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有些「聰明人」原來竟是高級「奴才」,故謂「誰合作 塗炭億兆蒼生 其實是眾生」!林夕筆下的主人公儼如魯迅筆下的「傻子」,甘冒天下之大不韙,要走異地行異路。若非如此,即使天大地大也像處身牢獄裡、身繫枷鎖。〈逆蒼生〉第二部分更是青春叛逆,在崇尚權威和崇拜教主的語境下,一連串地吶喊著——
「寧罵我 賊臣 歧視聖人 不稀罕擠身到蟻民內 難辨認身份 (誰稀罕被御賜我自身 福份)寧罵我 不群 訕笑指引(我 不群 訕笑指引)不跟拍子朗誦不唱和更像人 我自滅自生 (不跟拍子唱頌禮義廉恥於跟人 蒙受聖恩) 誰願靠 萬民 來護蔭 反了天 迕逆了 反了海 僭越了 反了感 作悶了 反了�^ 作亂了 反了音 反眾心 作孽了 作樂了 反眾聲 作別了 決裂了 背叛了 鬆了綁 我做我 我做我 得永生 我跪我 信朕」
與眾不同的路注定是難行的,「歧視聖人 不稀罕擠身到蟻民內 難辨認身份」的結果自然是被罵、被孤立,被扣上「賊臣」、「不群」的罪名。矯矯不群,原是多美好的姿態,在奇異的世界裡,竟是翻江倒海的「異類」。這裡,〈逆蒼生〉以廣東口語寫出了如哪叱的動靜──「反了天」、「反了海」、「反了�^」和「反了音」。其中「反了�^」也就是廣東口語中的「反�^」,意指翻臉,非常生動有趣。於是,〈逆蒼生〉把青春叛逆,歸結到「我做我」,我才是自己的主人!
其實,不管是〈鎖骨〉還是〈逆蒼生〉,也是近年香港流行歌曲中的另類,非主流、實驗、破格,甚至略帶晦澀。無懼挑戰高難度的話,不妨就在K房唱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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