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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貴頌
節前去朋友家小坐，正逢他家來了親戚。帶着大包小包禮品爬到四樓，累得氣喘吁吁。親戚進門便喊：「過節了，來看看你！」朋友說：「來看看就行了，還帶這麼多東西。」前後不到十分鐘，那位親戚說還有別的事，就起身告辭，連口茶也沒喝。
老家有句話，叫「親戚是走動出來的。」親戚要常走動，如果不走動，親戚就斷了。人是感情動物，互有來往，彼此交流，才會維持一種親切、親近的關係。這就是人情。
然而雖說是人情，也不能僅僅維持在嘴巴上。上面提到的那位朋友家裡的親戚，如果兩手攥空拳，坐了不到十分鐘就離開，朋友一定會感到奇怪。「啥意思呢？」現在親戚帶了禮物而且可能還是比較豐厚的禮物，儘管只停留了十分鐘，朋友就能理解接受，親戚也可以心安理得地離去。這說明，人情有時得用東西來調劑，來增色，來加碼。
改革開放不久，我們村有一個當年去了台灣的人，回來探親。他的父母已經辭世，由弟弟、弟媳接待照顧。弟弟、弟媳侍候得真是無微不至。手足之情當然是第一位，然而不可否認的，長兄帶回來的美金和禮物也起了相當大的作用。村裡還有一個光棍，沒有媳婦，但他既能幹，又能吃苦。開始時，幾個兄弟都爭先恐後地管他吃喝。後來，那個光棍突然得了半身不遂，走路一瘸一拐，喪失了勞動能力，一下子變成了廢人。這時候，兄弟們就開始冷落他了，最後竟然沒有一個人願意收留。光棍知趣地離家出走了，最後不知所終。你看，連骨肉之情都要靠物質作紐帶來維繫，更別說是交往不深的朋友、同窗數年的同學了。
我知道的一個人，在城裡生活得很滋潤。逢年過節時，別人都逃命似地往老家趕，他卻從來沒有回去過。有一次，我隨便問了問，他說：「我是沒有回過老家，可是我每年都往家裡寄錢的呀！」在這位老兄看來，錢是有感情的。人情的物化到了一定程度，可以等同甚至超越人情，或者說，有了物質之後，也便有了感情。
這種現象在官場，表現得更加淋漓盡致。一些無德無能的官員，就是靠行賄送禮這一招，敲開了不知多少陞遷提拔的大門。有一個最能說明人情與錢物相互轉換的例子，是原安徽亳州市那個「檢閱書記」李興民。有個親戚找到他，希望能提拔提拔。李興民給辦了。過了一段時間，李興民看親戚沒有什麼「意思」，便開門見山對親戚說：「咱們親戚歸親戚，可是我提拔了你，你也得有所表示才行啊！」在李興民看來，人情歸人情，人情也得有物化的滋潤才行。還有原黑龍江省委副書記韓桂芝，原先對馬德頗有看法，認為「馬德這個人政治上不可靠」。可是當馬德給她送上80萬元人民幣之後，韓桂芝馬上改變了態度，將馬德提拔成市委書記。由此看來，物質確實可以變成「精神」。如果會操作，懂經營，肯出「血」，人情完全可以歸降錢財，俯首稱臣。中國人將東西稱作「禮物」，大概是因為送上東西之後，也便意味着有禮了吧。
南宋羅泌撰著的《路史》載：唐朝貞觀年間，雲南土司緬氏為了表示對唐王朝的擁戴，特派部屬緬伯高帶了一批寶物和一隻長得十分可愛的白天鵝去京城朝見唐太宗。行至湖北沔陽，緬伯高看到白天鵝口渴，慈心大發，便放天鵝到湖邊飲水。白天鵝飲足水後，卻展翅高飛而去。緬伯高趕緊去抓，結果只揪下了一根鵝毛。無可奈何之下，緬伯高把這根鵝毛用錦緞包好，並附上一首詩去晉見唐太宗。詩云：「天鵝貢唐朝，山高路遠遙。沔陽湖失寶，倒地哭號啕。上復唐天子，請饒緬伯高。禮輕情意重，千里送鵝毛」。唐太宗看後，哈哈一笑，不但沒有責怪緬伯高，反而收下禮物，並回贈了絲綢、茶葉、玉器等中原特產。緬伯高的一個萬不得已之舉，竟然被後人引為學習的榜樣，真是歪打正着。
中國是一個人情大國。人情的物化無疑會加重生存成本。而當物化的人情成為常態，社會的頹勢心理便應運而生，道德下滑、金錢至上、權力腐敗等等也會伴隨而來。這是值得國人特別是高層設計者注意和警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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